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憔悴潔白的雕像在他懷里被輕拿輕放,而此前已經被絲毫未被藝術浸淫的無知搬運工磕碰了邊角,幸運的是他遇到了能欣賞他美感的觀眾,于是身上的小小裂紋就成了被憐愛的理由。
文羚昏昏沉沉地攬著梁如琢的脖頸,半個身子著了地,上半身還在梁如琢脖子上掛著,閉著眼睛小聲嚶嚀,和哺乳期的幼犬沒什么分別。大概是身上的疼痛驅使著他抱得更緊,這和會所里少爺們的擁抱是截然不同的,沒有口唇縫隙里濃烈的煙酒和大膽挑逗的絲襪。
是否摧毀一件純凈的東西就是那個男人的興致所在,只有把世界上純凈的東西都涂抹上他的污穢,才能讓他那顆扭曲的心在對比之下不顯得污濁不堪。巧合的是這個暴殄天物的男人是他大哥,在被逐漸摧毀蹂躪的絲綢或塑像是他的嫂子。
“乖,松手。”他輕輕拍了拍文羚的脊背,坐在床邊俯著身子哄他,好不容易把他從身上摘下來,他卻一沾地就蜷縮成一團,迷迷糊糊蹭到床角去了,和不肯見光的潮濕蟲一樣,小小地躲開陽光。
護士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給文羚扎上消炎藥,掛上簾子要給他后面上藥,碰到他褲腰的時候,文羚露出很痛苦的表情,半睡半醒地分出一只虛弱的手反過來輕輕地擋著不讓弄。
“我來吧,您忙去。”梁如琢順手接過藥瓶和棉簽,等護士走了之后,拉開了文羚褲子拉鏈。
文羚像受了驚,艱難地抓住了梁如琢的手腕,痛苦地把臉埋在枕頭里,細碎的呻吟聲從發燙發啞的嗓子里擠出來:“……我自己來,你有事先走吧。”
“你不方便。”梁如琢俯視著蜷成蝦米的文羚,有些意外。
“太臟了。”文羚渾渾噩噩搖頭,喃喃拒絕。
梁如琢忽然想到把文羚送進檢查室時醫生一閃而過的厭惡目光,連李文杰都對文羚的傷勢嗤之以鼻,素不相識的孫醫生大抵是用同樣的眼神去看文羚的,也許更加露骨。這敏感的小東西蠕動著,發抖的脊背上寫滿了難過。
他皺了皺眉,枕邊的電話里傳出對方不耐煩的呼叫聲:“喂?梁工,您還在嗎?”
梁如琢拿起手機,平和道:“不好意思,這邊忽然有點事,晚點兒再跟您談。”
他把文羚提了起來,手掌用了幾分力道,不容拒絕地把人按在了懷里,一手箍著他的腰,另一只手剝開了文羚緊身的牛仔褲,用棉簽沾著藥膏抹到了里面的傷口上。
困囿在舊櫥窗里的藝術品應該被解救,這理由足夠冠冕堂皇。
文羚掙扎了兩下,因為實在太疼,精力全用在忍痛上所以看起來乖了許多,趴在梁如琢腿上腦子一片空白。
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圈滲血的牙印,額角冷汗順著臉頰直淌,嗓音因為劇痛而變了調,細細地叫他:“如琢……”
窗外檐上凍著一串冰掛,其中一顆掉落下來,在窗臺上碎成了幾段,陽光照了進來,在地上鋪了一條蜂蜜色的光帶。
梁如琢把藥瓶放到桌上,輕拍著文羚的后背安撫,沉默許久,帶著笑意低頭問:“你剛叫我什么?”
文羚慌了,他也不知道。只是這個名字在心里放了太久,成了痛到難忍時的一劑藥。
“哥……梁哥?”文羚努力去想一個稱呼來彌補這次失言。
“你管老大叫叔,管我叫哥,不合適。”
文羚想了很久,表情更加困惑了。
梁如琢笑起來,蜂蜜色的陽光落在他半個肩膀上,微微上挑的眼褶也鋪了一層斷斷續續的光影。他低下頭,與文羚相隔一個關懷之上曖昧未滿的距離。
在聽到文羚細若蚊吟的一聲叔叔之后,滿意又新奇地回味了一會兒。
文羚后知后覺地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戲弄了,小心地從梁如琢身上爬下來,鉆進被窩里面對著墻,下逐客令來掩飾自己的不安:“不是圖紙有問題嗎……我不用照顧,輸完液我自己打車回去。”
梁如琢安穩地坐在床沿邊,兩條長腿輕松交疊:“我的圖紙從不出錯。”
這次他拿到的工程是高碑店被動房區域景觀,上邊十分看好被動式建筑,開發商只要建被動房就能立刻審批,但很多開發商投機取巧,在氣密性指標上偷工減料,基本上達不到符合要求的6.5。他們反復找梁如琢,根本不是景觀圖紙出了問題,是想借著梁如琢的人脈,讓科研院從監測指標上降個標準蒙混過關。
這種沒意思的瑣事什么時候處理都一樣。
病房里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一開始那種難堪的感覺并不明顯,但隨著遮擋床位的藍色棉簾被護士摘走,身體再一次暴露在別人的目光下,文羚躲進了被窩,把自己蓋得嚴嚴實實,背對著所有人。他感到一種生理上的不適,心臟似乎被一層細密堅韌的紗網勒緊了,有血從網格狀的傷口中蔓延出來。
他摸索著找到枕頭旁的手機,想把之前發過的微博都刪掉。他甚至覺得有點惡心了,仿佛剛從泥濘暴雨中趟過來的自己一頭扎進了整潔的婚紗店。
文羚一直沒找到機會刪微博,窩在棉被里,消毒水的味道灌滿了鼻腔。梁如琢的聲音好像只隔了一層被褥,在他身邊不緊不慢地獨自說話。
“謝謝你給我擋酒。老大的惡作劇一直都很讓我頭疼。”誠懇的語氣絲毫聽不出他并非真心實意道謝,但文羚聽不出來,他的朋友很少,難免會把另有所圖的溫柔當成善意。
他太疲憊了,慢慢睡了過去,身上的疼痛在藥膏作用下減弱了一些,半睡半醒間還能聽見梁如琢溫和的談話聲。這么多年了,他終于安心入睡。
墻上的陽光忽隱忽現,外邊的天格外透亮。梁如琢沒有走的意思,反而和剛進來的那位大媽聊了起來。
大媽剛好住這間病房,熱情地洗了兩個蘋果放在梁如琢手邊,拉過椅子聒噪地攀談,問問多大年紀,結婚了沒,還問起文羚。
“原來是侄子。”大媽喃喃地說,“我看你抱著他……嗨,我們小區里就有一對兒,這是病,得治。”
“嗯,得治。”梁如琢半靠在看護椅里,彎著眉眼應和,一邊解開襯衫領口的紐扣,衣袖松松挽至手肘。他習慣周旋于眾人之間,親切和善,容光煥發。
他看了一眼手表,覺得時間差不多了。
六人病房的門被護士推開,發出吱呀一聲響。文羚睡眼惺忪翻了個身,朝門口望過去。一位右手打著石膏的中年男人神色憔悴地走進來,身上還穿著酒保工作服。
文羚認識他,那杯他替梁如琢擋下來的高度烈酒就是這個人調的。姓楊的常常給梁在野送些典藏酒,他在前門有家店面,偶爾得麻煩梁在野照拂一二。
酒保第一眼先看見了文羚,兩人剛好目光交接,文羚不喜歡他,翻了個白眼躲進了被里,心里感慨著真是報應。
緊接著,酒保又看見了梁如琢,身子猛地一震,腳步戛然而止,打著石膏的右手在脖頸上掛著搖晃了一下。
梁如琢從談話中分出目光瞧了他一眼,轉過身來熱絡道:“楊先生?兩天不見怎么受了這么重的傷?”
楊宇的臉色漲成了豬肝紅,又迅速褪成了死灰,惶恐地退了兩步:“梁如琢,你、你……你等著蹲局子吧!”隨后連藥也顧不上換,倉皇逃了出去。
大媽驚訝地追到門口四處看了看,那人連電梯都顧不上等,跑著下了樓。
“嘿,這是誰啊,神經病呢。”
梁如琢像完成了一件工作般輕松地舒展了一下身體,拿了外套到文羚身邊問:“睡了一覺,好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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