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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所有人出去后,祁夫人將第二道詔書從步長悠手中拿過來,細細的瞧了一遍,又合上交回步長悠手上,步長悠一直瞧她,她在等自己的母親給自己一個解釋。
祁夫人憐愛的摸了摸她的臉頰,她的女兒,風華正茂的女兒,本就不該跟她一起待在這里,她道:“我本想等你自己選,可沒有時間了,裴炎是個不錯的人,我只能替你做主了,你莫怪我。”
母女相依為命,她做什么都是為自己好,談不上什么怪不怪,只是太意外,她輕聲道:“母親怎么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祁夫人走到門口,外面齊齊刷刷的站著十六個宮人,她輕聲道:“我也沒把握,只是試探,沒想到有用,也沒想到會這么快。”
宮人們見祁夫人出來,紛紛過來行禮。
音書臺頭次有這么多人,祁夫人有些不習慣,她也用不了這么多人,本可以拒絕,可她不能再拒絕了。嫁給裴家的公主,不能太寒酸,否則連帶裴家都要被人看不起。祁夫人讓他們起來,正好劉氏和流云回來,她們就把人都叫到了抱廈里,讓大家隨意坐。之后親自泡茶,跟他們聊天,問他們叫什么,之前在哪處當差,家在哪里,家里還有什么人等瑣碎問題。
宮女大多是本地人,內侍多是外地,有的甚至還是從別國逃難來的。里頭最惹人注意的是一對雙生女,兩人幾乎長得一模一樣,只是一個高些,一個低些。高些是的早出生一盞茶的功夫,是姐姐,叫青檀,低些的是妹妹,叫紫蘇。兩姐妹是本地人,家里是做香料生意的,只可惜父母早亡,哥哥繼承了家業,姐妹倆還小,寄住在哥嫂家,時間久了,不免遭嫂嫂嫌棄。姐倆一直忍氣吞聲,后來適逢宮里選宮女,姐倆心一橫,就報了名。進宮后先在花房待了一年多,后來被調去宮夫人那照看茶水。上一年,宮夫人薨了,姐妹倆又到了茶房。昨兒內侍總管楊步亭楊公公親自到茶室去選人,說兩人長得一模一樣,看著有趣,就將兩人挑出來,送來了這里。
步長悠從未見過雙生子,覺得有趣,祁夫人見她喜歡,就將這對姐妹給了她,讓她倆貼身照顧步長悠。
宮人們頭一天來,大家也沒分什么尊卑,一起做了頓飯,然后圍著一塊吃了。
以前四個人吃,現在二十個人,一頓飯就把祁夫人她們囤積的食材吃完了。不過宮人的到來就意味著祁夫人自生自滅的冷宮生涯已悄然過去。夫人在鄢國的后妃品階中,只屈居于王后之下,是二品夫人,月俸和份例一旦恢復,養活二十個人倒是簡簡單單。
吃過晚膳后,時間還早,劉氏領著宮人到先簡單的收拾了一下,讓他們有地方睡。次日一大早,在劉氏的指揮下,大家忙碌起來,該去東西的領東西,該打掃的去打掃,該歸置的歸置。
步長悠到書房去畫《桐葉宮避暑圖》的草稿,青檀和紫蘇待在里頭給她研墨,給她倒茶。
不必事必躬親,步長悠真不習慣,青檀說很快就會習慣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才難。
步長悠聽她談吐,像讀過書的,青檀說父母在時家里有請過先生,跟著讀了三、四年,識得一些字。步長悠指了指書架,說不用干站著等,讓她們隨意,有需要了,自會叫她們。青檀愛看書,什么都能看,紫蘇跟流云一樣,不愛看,即便看也只對野史外傳感興趣。所以青檀選了晦澀的《姚鄭通史》,紫蘇選了輕快的《琮安雜記》。
步長悠畫累了,就走出書房,四處轉悠。
宮人們忙進忙出的,除草、打掃、灑水、擺設,雖然忙,并不亂。
之前左左右右空置的院子有很多,里頭荒草叢生結滿蛛網,現在雜草被除凈,蛛網被掃下來,塵封已久的房間被打開,灰塵被清理,地上灑了水,門窗開著通風,干凈又整潔。
以前住這里,有種住荒郊野嶺的感覺,清凈又寂寥,現在這么一弄,那種清寂感沒有了,像終年不見光的山洞,終于照進了一縷光,僵死的萬物突然活了過來。
第12章 二見
步長悠轉完回書房,走到里間門口時,瞧見裴蓁正伏在案前在看她的草稿,忽然扎住了步子。
裴蓁直起身子,跟平時沒什么兩樣,仍是輕松的:“幾天沒見,感覺像過了大半年了似的,你們這地方什么都變了。”
步長悠喉嚨發緊,有些說不出話來。
步長悠養在桐葉宮,接觸的人不多,因為讀萬卷書的緣故,表面上看著像個知事明理的人,可往深里接觸會發現她的善惡觀很不分明。與她有交集的人,哪怕是商陸這種交集不多但有點交情的宮人,無意之中傷了他,她都會不好意思。可若沒什么交集,那她就是大殺四方不皺眉頭的主兒。比方賜婚,她若不認識裴蓁,別說棒打鴛鴦了,就是裴炎的父母因此雙雙吊死,她都不會產生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愧疚感,只會告訴自己這是宿命,誰都躲不過宿命。可如今她認識裴蓁,并且跟她要好,所以她就有很多愧疚。
裴蓁似乎有點猜到,她寬慰道:“其實我一開始有這個念頭,只是覺得不大可能罷了,沒想到竟成真了,可見我們緣分深厚。”
步長悠還是沒說話。
裴蓁走過來,緩緩道:“裴炎說夫人送了他一枚玉佩,他回去拿給父親看,父親看了半天,什么都沒說,前天忽然來見王上,請王上將你許配給裴炎,結果賜婚的詔書隔天就到了府中。父親一向很少這么專斷,這次卻誰都沒商量,裴炎和母親都是詔書下了之后才知道的,我更晚,今早才知道。”
步長悠在榻上坐下,青檀和紫蘇將茶擱在矮桌。她低聲道:“母親之前什么都沒跟我說,我也是接到詔書才知道的。”
裴蓁嘆口氣,坐下來:“這是件好事,只是太突然,大家都有些措手不及。”
步長悠拿茶遮掩自己的不好意思,茶香繚繞,她的目光自水霧中看向裴蓁,誠懇的問:“你覺得是好事?”
裴蓁點點頭:“我覺得是好事,就是怕你受委屈。”
“怕我受委屈?”步長悠有些疑惑,“受委屈的難道不是你們家,你哥哥嗎?”
裴蓁噯了一聲:“我們家娶到一個公主,是修來的福氣。再說裴炎,他一個爺們能娶妻能納妾能建功能立業的,能受多大委屈,倒是你,嫁過去就只能做我們家的媳婦,他又先入為主的愛上了別人,我怕你受他的氣。”
步長悠聽她不怪,就放松了些:“你不怪我就好。”
裴蓁道:“怪你什么?誰也沒拿刀逼著父親來求。裴炎也怪不著你,他要怪就怪他老子,是他老子跟王上說他兒愛慕公主,愛得昏了頭,求王上將公主許配給他兒。冤有頭債有主,裴炎若是怪你,我不饒他。再說,裴炎的妻不是你,也會是別人,他是長子嫡孫,注定要妥協的,早晚的事。這樁婚事其實兩全其美,父親母親得到了正派的兒媳,你又不用擔心聯姻的事。我只是好奇那塊玉佩到底什么來頭,竟叫我那老父親如此激動?”
步長悠搖搖頭:“母親對往事守口如瓶,我也沒問她。”
裴蓁抿了口茶,道:“算了,不想它,老一輩的恩仇跟咱沒關系,他們愛遮藏就遮藏吧,咱們做兒女也不能逼老人家,順其自然吧,該知道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雙手捧住自己的肚子,道:“這下好了,我這個即是你的妹妹,又是你外甥女。”說完自己一陣笑,大約在笑可真亂。
裴蓁正笑著,青檀進來,說外頭來了畫署的人,奉差來給公主送畫的。
步長悠問什么畫,青檀回說是桐葉宮的十二分景圖,王上讓他們送來的,步長悠讓她將人請進來。
裴蓁有些納悶:“怎么是十二,不是二十四么?”
步長悠道:“最初是十二景,二十四景是擴建后的事,聽說擴建后還沒讓人畫過。”
裴蓁來了興趣:“那我可得好好看看這地兒原來同現在有什么區別。”
正說著,青檀引了身穿常服的官員進來,身后還跟著倆手托畫匣的侍從。
裴蓁一見是他就笑了:“這不是相待詔么,相待詔,好久不見,還好嗎?”
待詔是畫署中的官職,從九品,最末流的小官,平時沒什么事,就是等詔。
步長悠的目光掃到待詔的臉上,又看到了那塊朱砂。
待詔拱手行禮,規規矩矩道:“承蒙夫人惦記,下臣一切都好。”又去打量裴蓁,“數月未見,夫人豐腴不少,離宮風水果真養人,不過……”他將目光從裴蓁身上調到步長悠身上,上下一刮,真的只能用刮這個字眼來形容,像刮痧似的,能把她的皮兒給刮掉:“公主好像清減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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