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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個體貼的人,不過步長悠還是拒絕了:“閣下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今日確有不便,倘若他日有機會,定去拜訪,告辭。”說著走回樹下,要撿自己的書,沈醉先她一步彎腰將書撿起來,遞給她,“還不知道姑娘怎么稱呼?”
步長悠接書的手一頓,隨即道:“長悠,步長悠。”
沈醉回身折了一枝石榴花遞給她:“草草出門,身無長物,聊贈一枝榴花,再會。”
榴葉碧如雨后新洗,兩朵榴花似紅露點綴,步長悠接過來,道:“多謝,告辭。”
步長悠過了橋,將石榴花別在腰間,原路回去。回去的路上,在路邊看到一個賣糕點的小店,便買了一些提在手中。好歹頂了買糕點的差出來的,謊還是要圓的。
來時不覺路長,回去時方覺,步長悠走走歇歇看看,直到天擦黑,方才拐進了武平君府所在的履道街。
步長悠進到府里,問門上的管家裴蓁住何處,門上管家說在東邊的清池居,又怕她找不著,就喊了一個叫坎兒的小廝領她過去。
坎兒見她手上東西多,想都接過來,步長悠只將糕點給了他,自己則抱著書在后頭跟著。
兩人沿著走廊,約莫走了一箭之地,迎面撞上一個人,坎兒和他打招呼也不理,及至走過了,那人才回過神來,趕緊追上來,拉住一看,立刻道:“正找你呢,趕緊的,老爺要問話。”坎兒見他說得嚴重,忙問什么事。小廝拉著他一邊走一邊道:“二公子到現在還沒人影,老爺生氣了,要問你們門上的人,快走吧。”坎兒被唬了一跳,也忘了安排步長悠,跟著就去了。
第3章 偶遇
步長悠半道被扔下,一時有些茫然,她瞧見遠處回廊下的燈籠漸次亮了起來,想著應有人,就走了過去,是兩個掌燈的小丫頭。小丫頭見她臉生,問是誰。步長悠說是裴美人的侍女,迷了路,問清池居怎么走。兩個小丫頭抿嘴一笑,讓她往回走,從回廊中間的口子下去,沿著花|徑一直往北,走到盡頭后,往東邊看,能看到一道月洞門,穿過月洞門,后頭是竹林,里頭有兩條籬笆小道,沿著東南的那條走,走著走著就能看到清池居了。
步長悠謝了她們,折身往回走,下了回廊,穿過一片扶蘇花木,后面豁然開朗,是一片水池,池中種了荷花,她往東一拐,沿著岸邊的甬路到月洞門去。月洞門前種了一片扶桑花,長得比她還要高,在暮色中紅紅白白的成一片靜默的海,她緩了步子,走進一看,還是重瓣的。
桐葉宮有個扶蘇園,里頭種了兩百多種花木,也有扶桑花,步長悠覺得那片扶桑花沒這片好。王室的東西,無論什么,都透著一種經過雕琢的精致,好的一板一眼。武平君府的扶桑,雖也能看出修理過的痕跡,卻沒有那種精致感,倒顯出隨性的趣來。
月洞門里頭果然是竹,竹葉斜映著月洞門,是一處能入畫的好景。
裴家雖是武將世家,可這府邸造得一點沒武將的粗狂,倒有文官的雅靜,雅靜中帶了一點上善若水的禪意,不知是隨了哪位主人的品性。
步長悠賞完了花,過了月洞門,果然看到后頭的竹林里分出兩條小徑,一道彎彎曲曲的往東南,一道往東北。
步長悠沿著東南方向的小徑走了十幾步,路邊又分出一條小道,青磚鋪的小道,只有肩寬,道兩旁的竹子耷拉下來,將道半掩住,她第一次走過時,根本沒注意到,走過之后,才意識到,又退回來,站在路口細聽。
“楚山青,湘水綠,春風澹蕩看不足……”
有人在唱,輕歌曼聲。步長悠順著歌聲往里走,走了一半,停下來,撥開擋在眼前的竹枝,看見盡頭有座小亭子,亭子里一對男女,男子坐著,女子站著。
“草芊芊,花簇簇,漁艇棹歌相續……”
亭子后頭似有水光,女子面水而立,歌聲若有似無,舉重若輕。
“信浮沉,無管束,釣回乘月歸灣曲……”
男子的手搭在石桌上,合著歌聲輕輕敲著桌面,兩人這么一配合倒很像民間話本里青年男女相戀的插畫。
“酒盈尊,云滿屋,不見人間榮辱......”
歌聲沒有了,一時靜下來,竹林有風過,鳳尾森森。
靜默許久,那男子站起來,走到女子身側。女子側身來看他,四目相對,兩人忽然就親上了。親得可真用力,男子將女子整個兜在懷里,女子攀著他的頸,如同絲蘿攀喬木,濃烈時,男子一把將女子抱起來,擱在桌上。
看著挺激動粗野的一個動作,可作為看客,步長悠能辨別出是重拿輕放,視若珍寶,這應當不是個粗人。
步長悠在桐葉宮住了十幾年,鄢王不進去的時候,宮里的戒備是很松懈的。宮殿那么大,那么多隱秘的角落,她撞見過很多次偷情,對情|事倒不是一竅不通,只不過她撞見的偷情,大多都發生在夜晚,只能聽到聲音,看不到情形。曾經也有強大的求知欲驅使她靠得再近些好能看個明白,結果很容易驚到野合的鴛鴦們。鴛鴦們不經嚇,常常落荒而逃,所以步長悠一直都處于一知半解的狀態。步長悠乳娘的女兒流云跟她同歲,十四歲時從宮外進來,聽說還是訂過親的,后來被退了,原以為是個見多識廣的,步長悠向她求教,流云支支吾吾的,也說不出個什么來,這一度讓步長悠很是灰心。今天這角度倒是好,不看到點什么平時看不到的,都有點對不起這樣好的角度,她迫切希望眼前這對男女是愛野合的,以天地為席,就地寬衣解帶吧,她替他們守著,倘若有人,她會攔住,不讓他們受打擾的!
他們的嘴唇分開后,抵著額頭喘了一會兒,步長悠看到兩人劇烈起伏的胸脯,之后男子溫存的摸了摸女子的臉,將她又抱下來,幫女子合了合衣裳,兩人就走了。
男女走后,步長悠失望了好一陣才到亭子里去,后面果然是綠竹環繞的一方水塘,星星似的菱角花鋪在菱葉上,倒跟剛才那池荷花呼應成了一組好景。
步長悠站在亭中,順著男女離開的方向,隱約能瞧見一處房舍。她想了想,出現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可能,要么是自己走錯路了,要么剛才的女子是裴蓁。不過剛才絕不是裴蓁,背影不是,聲音也不是,那么只可能是走錯路了。東南方向是裴蓁的清池居,她可能跑到東北邊了。
步長悠瞧見石桌下掉了一把折扇,彎腰撿起來,撐開一看,桑皮紙的黑扇面,什么都沒有,一片空白,翻過去再看,還是什么都沒有。
步長悠將扇子合上,大拇指觸到扇柄上端,一塊發澀的地方,原以為是沾上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湊近了一看,紫檀扇柄上蠅頭細楷的兩個小字,裴炎。
倒不是個陌生的名,聽裴蓁說起過這位哥哥,武平君的長孫,原以為是端正恭謹之人,沒想如此風流纏綿,倒出乎意料。
步長悠原路折回,走了另外一條路。只不過這條路走到底,并不是正門,而是角門,步長悠又不十分確定是不是清池居,就繞了半圈。她剛轉了彎,眼前鋪開一小片梧桐,裴蓁正躺在扎在桐樹間的吊床上來回晃,侍女棠梨就立在一旁。
棠梨見她一個人打犄角旮旯里轉過來,遙遙道:“剛還跟夫人說公主頭次出宮準會貪看,天黑之前定回不來,誰知公主就回來了。”
裴蓁氣定神閑道:“我就說公主是個靠譜的人,你還不信。”
棠梨一疊聲的回是是是:“夫人最懂了。”又對走過來的步長悠道,“公主稍后,我叫人搬椅子過來。”走時還順便將步長悠抱著的幾本書接過去,進了清池居。
步長悠見裴蓁頭枕著雙手,一副悠閑自在樣兒,就推了一把吊床,吊床吱吱呀呀的晃,她道:“還以為你這正熱鬧,沒想到如此清凈。”
裴蓁舒服的喟了一口嘆:“說了一下午的話,才剛清凈下來。”睜眼來瞧她,見她面有風塵色,就問,“外頭好玩嗎?”
“犄角旮旯里都生機勃勃,瞧著讓人高興。”步長悠將手搭在床身上摸了一下,感覺像是由麻編織而成的,她問,“這玩意叫什么,趕明回宮了,我也編一個吊著玩玩。”
裴蓁雖有孕在身,可才兩個月,身姿還是靈巧,聽她這么說,一個漂亮的鯽魚翻身,從吊床下來:“民間的小玩意,宮里頭應該沒有,叫吊床,夏天扎在樹林里乘涼,特別有趣,你來試試。”
的確是麻編,床身還有圖案,編得特別工整,像是一幅蝶戀花,四周有麻編流蘇垂下,微微晃動時流蘇隨著床擺,很是漂亮。
步長悠將腰間別的石榴花抽出來給裴蓁,裴蓁拿在手中翻來覆去的瞧:“你轉了一下午,就帶了一枝花回來?”
步長悠坐上吊床,雙手摁了摁,還挺結實,就躺了下去道:“別人送的。”
侍女們搬了躺椅和矮桌出來,棠梨問放哪,裴蓁抬手一指,繼續與步長悠的話題:“誰送的?”
步長悠躺著看天,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她撐開手中的扇子,邊搖邊道:“在路邊看戲時認識的,好像說是什么春華館的畫師?”
棠梨正在倒茶,問:“春華館?甜水街的那個?”
步長悠嗯了一聲:“怎么,很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