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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在此次回程之前,他并沒有想過這一點。只是這一路上,所見所感,令他不知不覺中有了一些別的想法。
很少的一點想法,做起來很難很難。但是,因為一個人的存在,仿佛無論耗上多少年,都可以忍受。
——只要有你同行。
頤非想到這里時,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他做了個夢。
夢見母親在海上,依舊不肯回到陸地上來。于是他站在岸旁,對她道:“我用雪填平這骯臟之地,待春歸之際,草木復生,以碧樹紅花為道,再接您歸來。”
然后,鵝毛大雪紛紛落下。
大雪遮住萬物,天地一片酷寒。他行走其中,只覺又冷又累,放眼望去,滿目蒼茫,找不到路,也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秋姜。
秋姜穿著白衣,本應該跟雪景融為一體,可她的頭發和眼睛是那么黑,那么鮮明地出現了他眼中。
于是他大喜,揮手叫她:“秋姜——秋姜——”
秋姜沒有反應,行色匆匆,走的很快。
他想起來,對了,她不叫秋姜。
于是他又喊:“七兒——七兒——”
可她還是沒有反應。眼看她的黑發越走越遠,他由歡喜變成了慌亂,連忙追上去:“瑪瑙?瑪瑙?謝柳?謝柳?阿秋?阿秋?江江?江江——”
可是,無論他怎么喊,秋姜全都沒有反應,再然后,她就徹底消失在了風雪中。
雪水從鞋底一直滲進來,濡濕他的腳,寒氣一個勁地往上爬,像藤蔓般將他裹了一層又一層。
他忽然意識到——他不知道她是誰。
頤非一下子睜開眼睛,從夢境中掙脫出來。
“醒了?”一個聲音在身側悠悠響起,頤非扭頭,就看見桔黃色的燭火上,一雙手正在烤針。
銀針細長,那雙手白凈靈巧骨節分明。
頤非不由得笑了,熟稔地招呼道:“又見面啦。”
這個正在秋姜榻旁為她針灸的人,正是東璧侯江晚衣。去年他曾作為璧國的使臣來為父王賀壽,結果頤殊貪他秀雅,半夜找他私會,被他斷然拒絕。頤殊大怒,反誣陷他跟父王的寵妃羅紫有染,鬧出一場不小的動靜。不知是不是那次程國之行讓他非常抵觸,他回璧國不久就辭官致仕遠離朝堂,繼續游走四方看病救人。
頤非去年見他,便覺此人像棉花,溫吞柔軟,潔白無瑕。看似可以隨意捏搓,但不改其質。
此刻再見,他雖憔悴了許多,面含風霜,但神色堅定,就像棉花被揉成小球,有了密實的輪廓。
他平生見過妙人無數,其他人包括他自己都是凡塵俗物,唯獨此人超凡脫俗,像個謫仙。
頤非將目光轉向榻上的秋姜,夢境中那種焦慮緊迫的感覺似還殘留在心間,燭影搖曳,令得秋姜的臉看上去很不真實。
她……到底是誰?
“她的傷如何?”
“還好。”
“還好是多好?”
“傷勢雖重,但她底子好,又意志堅定。靜心休養半年便能康復。”江晚衣說著收起銀針,起身凈手。
一旁的朱龍看著頤非:“我們沒有半年可以耽誤。”距離九月初九只剩下半個月。
頤非注視著燭光下的秋姜,沉吟片刻道:“那就讓她在此養病,我們自己去蘆灣。”
“能放心?”朱龍有些懷疑,“之前她失去記憶,也就罷了。而今,你說她已恢復了記憶,就不該讓她離開視線……”
“你在擔心什么?”
朱龍看著昏迷不醒的秋姜,嚴肅道:“她畢竟是如意門的人,毫無節操,狡詐多變。”
頤非便輕笑起來:“我知道小狐貍一向多疑,從不輕易信任別人。但他信我,便如我此刻信她。你若真要防著她,不如也防備防備我。”
朱龍皺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頤非微笑地回視著他,須臾不讓。
兩人間的氣氛有點繃,江晚衣揉了揉眉心道:“我先去抓藥了。”說完轉身就走,半點不肯多待。
朱龍低嘆道:“臨行前相爺曾有交代,秋姜若一直失憶,便算了。一旦恢復記憶……”
“如何?”頤非心中微沉。
“看緊她,等他親自前來。”
頤非很驚訝,沒想到薛采竟如此重視秋姜。為什么?就算秋姜就是七兒,是曾經的如意夫人繼承人。但她畢竟失憶多年,如意門發生了很多事,如意夫人自身難保。照理說,現在的如意門分崩離析,就算沒有外力打擊,里面也一團散沙,難成氣候。為何薛采這么不放心秋姜?生怕她恢復記憶?
秋姜恢復記憶也有好幾天了,除了性格更沉悶果決外,并沒有太大的異樣。薛采在擔心什么?
如果是別人,可能是杞人憂天。但薛采絕不是那樣的人。
也就是說,他的擔憂一定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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