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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fēng)樂天曾問我一個問題，我現(xiàn)在問問你——三皇子，你覺得，律法是何物？”

頤非張了張嘴吧，想回答律法當(dāng)然是維護(hù)王權(quán)之物，但注視著秋姜平靜平淡得幾近空靈的臉，卻說不出來了。

“聽說薛相曾于去年的三王聚會時說過一句話——‘帝王之威，不在一言滅天下，而在一語救蒼生’。”秋姜笑了笑，笑容里有許多滄桑的味道，“不愧是姬嬰看中的……而我覺得：所謂的律法，是保護(hù)弱者的，讓他們有理可依，有冤可訴，有事可平。”

權(quán)貴不需要律法，他們有能力擺平很多事。真正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的人，從來都是普通百姓。

“但如意門里無冤可訴，將活生生的人剝了骨血拔了靈魂，煉成厲鬼傀儡，再放出去害人。循環(huán)往復(fù)，數(shù)量越來越多，影響越來越大……身為君王，久居仙宮，若對人間疾苦視而不見，那么終有一日，人間盡地獄。”

頤非久久沒有出聲。

他忽然意識到，這一趟旅程，其實(shí)并不是他幫秋姜尋找記憶回如意門，而是秋姜在幫他尋找回程的答案。

回程國后，做什么？報復(fù)頤殊？當(dāng)皇帝？然后呢？當(dāng)上皇帝后做什么？跟父王一樣窮兵黷武？跟頤殊一樣縱情聲色？或者在三國的挾持下窩窩囊囊地當(dāng)個傀儡？

此皆非他所愿。

可細(xì)問他到底想要什么，卻又心緒起伏，一言難盡。然而千言萬語，總結(jié)起來不過一個“好”字。

希望程國能好。

希望自己能好。

希望所喜歡的、牽掛的、期待的一切……都好。

而這一個好，想得容易，真要施行，難之又難。

“民為貴，君為輕”一語提出已千年，但真正做到了的帝王，又有幾個？真正的繁華盛世，又有幾年？

“你是誰？”不知過了多久，當(dāng)頤非終于能說話時，他問了這么一句話，“如意門教不出你這樣的弟子，江江一介藥女，也不過童子之智。你，是誰？”

頤非終于明白為什么一直以來看秋姜，都感覺只是在看一幅畫了。

因?yàn)椋锝羌俚摹?

她當(dāng)然不是賣酒人的女兒秋姜。

她也不是如意門的七寶瑪瑙。

她甚至可能不是江江。

江江被擄時不過九歲，雖是個聰明的女孩，但也只是小聰明而已，不會懂得這些大道理。而且進(jìn)了如意門后，更不會被教導(dǎo)這些跟如意門相悖的東西。

可眼前的秋姜，身為如意門中最出色的弟子，在極盡狡猾冷靜沉著之余，竟還保留著一腔熱血和善念。怎么可能？

她是誰？

秋姜的眸光閃了閃。

她是誰？

這么多年來，迷茫時，痛苦時，悲傷時，憤怒時，她也都會問自己一句——我是誰？

秋姜注視著眼前的頤非，她還不夠信任他，或者說，答案牽連太大，以至于不到最后一刻，她承擔(dān)不起任何暴露的后果。

于是，她沉思許久后，道：“風(fēng)樂天也這么問過我。”

頤非皺眉：“然后？”

“然后他獻(xiàn)出了自己的頭顱。你也要如此么？”

也就是說，只有死人才能知道她的真實(shí)身份？

頤非的心突然跳得飛快，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猜對了。難怪面對風(fēng)小雅時，她的表情總是很復(fù)雜，無論風(fēng)小雅對她如何情深，都不能令她真正感動。

因?yàn)椋皇墙?

“真正的江江呢？”

秋姜撫摸著船舷上的欄桿，下方就是可吞噬萬物的深深海水，多少受盡驚嚇折磨惶恐死去的孩童，被無情地丟下去，就像丟掉一條死魚一般。

于是頤非頓時明白了。江江，大概是已經(jīng)死了。

而眼前的這個人，頂替了江江的名字和身份，進(jìn)了如意門，一路爬到七寶的位置，準(zhǔn)備從內(nèi)部給予這顆毒瘤致命一擊。

她……原本是誰呢？

第二十章 兇途

青花船行十日，頤非在船舷上看云，一旁的熊哥陪笑道：“再有兩日就能到蓮州了。這趟真是委屈三哥了。”

頤非裝模作樣地咳嗽起來，熊哥忙將披風(fēng)給他披上：“風(fēng)大，三哥還是屋里休息吧。”

“七主呢？”

這幾日，熊哥也知道了跟著三哥一起的女人竟是如意門內(nèi)最鼎鼎大名的瑪瑙，雖也聽聞七主出事失蹤的消息，但對著兩人，仍是畢恭畢敬，當(dāng)下連忙答道：“七主還在照顧那個齊財。”

齊財已病了好幾天，高燒不退。船員們本要將他丟掉，齊福拼命攔阻，驚動了秋姜，這才作罷。

可船上藥物有限，秋姜也只是略懂醫(yī)術(shù)，幾服藥灌下去，仍不見好。同屋有個婦人也跟著病了，非說是被齊財傳染的，大家一聽，本是麻木旁觀的，也激動起來，紛紛指責(zé)這對兄妹，要求將他扔掉。

秋姜什么話也沒說，拿起一旁船員用的皮鞭抽了過去，婦人頓時嚇得收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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