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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離開了酒廬。
秋姜謝完眾人,將尸體抱到一旁村民拉來的推車上,然后推著車子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無論是馬車上的風小雅,還是推尸上山的秋姜,彼此都沒再回頭,沒有再看對方一眼……
***
燈下,秋姜跪坐在棋盤前,凝望著上面的棋局,指尖拈著一枚黑棋,久久沉吟。
房間的一角,依舊綁著易牙大師和他的弟子。
小和尚眼淚汪汪:“小僧已經按照你說的做了,為何出爾反爾,還不放了我師父?”
秋姜嘆了口氣,目光仍膠凝在棋中:“奇怪……”想了想,扭頭問小和尚:“我的素齋做得不好?”
小和尚一愣。
“我的舞跳得不好?”
小和尚又一愣。
“我的身世不夠凄慘?”說到這里,秋姜起身悠悠踱了幾個來回,“風小雅的十位夫人,有三個共同的特點。”
小和尚忍不住問:“什么特點?”
“一,都有一技之長。大夫人龔小慧擅經商,人稱女白圭;三夫人商青雀擅一切享樂之事;四夫人王伏雅擅養花草;五夫人羅纓擅棋;六夫人段錦擅繡;七夫人沈胭脂擅文;八夫人張靈擅醫;九夫人裴惜玉擅武。只有二夫人李宛宛比較神秘,暫不得知所長。”
小和尚細想一下,確實如此。
“二,都不是眾人眼中的好姑娘。龔小慧比他大八歲;李宛宛棄他而去;商青雀是寡婦又加跛足;王伏雅是個侏儒;羅纓是別人家的逃妾;段錦眇目;沈胭脂是妓女;張靈也是寡婦;而裴惜玉更離譜,曾是女囚……”
小和尚睨了她一眼:“你也符合了。”
“三,在嫁給風小雅前,她們都過得很凄慘。龔小慧身負巨債;李宛宛是乞丐;商青雀是玉京名秀中的笑柄;王伏雅被達官巨賈連同花草一起送來送去;羅纓被丈夫毒打;段錦被奸商盤剝;沈胭脂最高一天接過五十名恩客;張靈被惡霸騷擾;裴惜玉被情郎背叛……嘖嘖嘖,真是集天下悲慘于一室啊。”
“而你如今父母雙雙死于火宅,也很悲慘。”
秋姜點頭:“對啊。所以,我先在他面前展示了高超的廚藝和對佛理的精通,然后又展示了音律舞蹈上的造詣,最后,營造出身世凄慘的樣子……卻還是沒成功。為什么?”
小和尚無語。
一旁垂眉斂目的無牙至此微微睜開眼睛,剛要說話,就被秋姜一只手按在臉上堵了回去。
“你不要說話,我不耐煩聽你啰嗦。”秋姜說著彈了記響指,門外立刻進來兩個黑衣人,“六月初一既已過,老和尚又該遠游了,這一次走了,就不用再回來了。”
小和尚一聽,立刻急了:“這怎么行?我們緣木寺……”話未說完,被黑衣人用布團塞住了嘴巴連同無牙大師一起拖了出去。
無牙望著秋姜,眼中滿是慈悲,忍不住還是說了一句:“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阿彌陀佛,回頭是岸。”
秋姜嘲笑道:“大師久在方外,處處通達,恐已忘記了紅塵中有很多人,是沒有回頭路的。”
“有心自有歸路。”說話間,黑衣人將無牙拖出了門檻,房門再次合上,屋內便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秋姜臉上那種似笑非笑的嘲弄表情也一點點地消失了,垂頭看著自己赤裸的雙足,上面滿是傷痕,她的眼眸沉沉,難辨悲喜。
“有心自有歸路……”秋姜將腳踩在了地上,傷痕裂口中立刻滲出血絲來,而她恍若不覺,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過冰冷的青石地板,迎向風吹來的方向。
最后,化作一笑——
“我卻是無心之人啊,老和尚。”
第九章 情結
兩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尸體,被埋進土里。
秋姜將鏟子放下,抹了把額頭的汗,看著面前小小的墳包,牌子上寫著“藍亭秋氏夫婦之墓”。
風吹得林葉沙沙響,午后的陽光炙熱地落下來,把壇子里的酒澆入土中,酒很快就揮發了。
她就那么跪在墳邊,一壇接一壇地倒著。
盛夏蒸騰,酒香熏得人暈暈乎乎。
她在心中默默數數,數到三千二百九十六時,終于堅持不住,視線一晃,暈了過去。
等再醒來時,人已在一張硬木板床上。
房間里點著冰麝熏香,偶爾有悠揚的鐘鼓聲遠遠傳來,如置神仙境地。
秋姜慢慢起身,看見自己的腳用紗布包了起來,不知道上得是什么藥,絲絲冰涼,說不出的舒服。
她汲了拖鞋下地,推開房門。門外,是一個僻靜的小院,院子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梧桐樹下擺著一張矮幾,幾上放著一把古琴。
除此之外,再無別物。
院門緊閉,圍墻高聳,映入秋姜眼中,起了一陣波瀾。
記憶深處某個傷疤毫無防備地爆裂,遍體生寒起來。
秋姜四下走了一圈,最后回到古琴前,這才發現琴下壓著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字——“彈”。
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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