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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寶唯唯諾諾地應了聲,被季福打發去后宮辦事了。然而望著李肖仁和那兩個小道士的的背影,季福又何嘗不覺得,這世道真的是小人得志。
李肖仁這得多蠢啊,蠢到何種地步,才能如此心安理得地覺著趙輔是個一心修道的皇帝。
趙輔這人,此生不信神,不信佛,只信他自己!
正月宮變過后,季?;腥挥X得自己好像更懂了趙輔一些。那日趙輔召見紀翁集時,他聽了趙輔的令,就守在門外,將兩人的話一字不差地聽進耳中。紀相評價趙輔,說他是個自私自利至極的明君,季福卻覺得,趙輔已然不可用自私自利來形容,他的眼中,六十多年來,儼然只有他自己一人!
身為跟了趙輔五十多年的老人,季福忽然覺得心頭發寒。
謝寶之所以覺得李肖仁是小人得志,是因為他在替枉死的善聽鳴不平。比起這個只會溜須拍馬的假道士,善聽平易近人,從來都不刻意巴結達官貴族,也不會只討好季福一人,對其他太監視而不見。善聽與這些小太監關系不錯,深得太監宮女的喜歡。
“佛度有緣人。您是真想度了咱們這位陛下,可您法力不夠,度不了?。 奔靖P闹懈锌?,這世上最后一個為善聽和尚哀嘆的人,或許就是他吧。
下了衙,唐慎回到家中,只見唐璜正在和姚大娘、奉筆繪聲繪色地描述著什么。
“……就見那大和尚雙手合十,結了個印,跪在法場中央,就開始念起禪經了。最為神奇的是,自他念經后,劊子手也不動了,法場外頭圍觀的百姓也都安靜了,所有人都聽他在那兒念經。他每念出一個字,地上就開出一朵蓮花,嘩啦啦的開了一整個法場。”
“你怎么不說,他口吐金蓮,直接立地成佛呢?”
唐璜扭過頭,看到是唐慎,小姑娘驚駭道:“真的假的,那個大和尚還口吐金蓮,立地成佛了?”
唐慎:“……”
“當然是假的!你都從哪兒聽說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犯人行刑時,雙手是被鎖鏈縛于身后的,怎么雙手合十?時辰一到,即刻行刑,一瞬都沒耽擱,劊子手能不聽指令?都和你說了,不要老聽這些莫名其妙的傳聞,都是假的。”
姚大娘:“啊,原來是假的啊,我還以為那些和尚真的那般神奇。”
唐慎無言以對。
百姓們不知道正月宮變到底發生了何事,都以為是妖僧禍國。其實不只是他們,就連許多京官都對真相不明所以。百姓將這事當成茶余飯后的故事,編出了好幾個版本。就連唐家的細霞樓都講起了一個志怪故事,說的是一個道士降服妖僧的故事。
臨近二月,唐慎受召入宮。
趙輔又恢復起了往常神色,他坐在御座上,批閱奏折。季福引著唐慎進入垂拱殿,趙輔放下手中的折子,抬頭看他,笑道:“朕好像很久沒見到景則了。”
唐慎作揖道:“臣拜見陛下?!?
趙輔朝他招招手:“走近了說話?!?
唐慎走近了兩步。
趙輔感嘆道:“還是一如往昔,那般年輕,風華正茂。可是朕已經老了啊?!边@時候幾乎成了習慣,唐慎下意識地就想接上一句彩虹屁,但趙輔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朕時日無多,但是想辦的事,卻一件都沒有辦成。景則啊,你師兄去了幽州那般久,他近況如何了呀?”
王子豐近況如何,唐慎恐怕還不如趙輔清楚。
唐慎:“臣許久未見師兄,但師兄心思縝密,去了幽州后,定然事半功倍?!?
趙輔哈哈一笑:“你去幽州,幫幫子豐罷!”
唐慎心頭一驚,表面不露聲色:“臣領命?!?
趙輔:“朕的幾個愿望,可真希望能在合眼前瞧見啊!”
唐慎心領神會,知道趙輔讓自己去幽州,為的不僅僅是幫王溱打理銀引司的差事,更為了遼國。
大宋開國一百余載,共有九位皇帝。宋旬宗在位時,宋遼兩國交戰數年,最終大宋慘敗,割讓西北二十一萬頃土地,年年繳納歲貢。到先帝時,窮兵黷武,與遼國死戰,這才免了歲貢一事。
開平皇帝即位后,又與遼國征戰十年,最終奪回幽州三府之地,但還有九萬頃宋土被遼人占據。
皇帝做到趙輔這個份上,已然是史書有名。但他不滿足于此,他所要的,是真正的一代明君。
唐慎出了垂拱殿,徑直地往御史臺去,他要準備趕赴幽州。
唐慎并沒發現,他前腳剛踏出垂拱殿的大門,另一條宮道上,一個穿著二品深紅官袍的官員正巧走了過來。兩人沒能打個照面,但對方卻看見了唐慎。余潮生停住腳步,一旁引著他的小太監轉首問道:“余相公?”
刑部尚書余潮生道:“無事,繼續走吧?!?
很快,余潮生進了垂拱殿,拜見趙輔。
待到晌午,余尚書回到勤政殿,他找到自己的老師,也就是當朝左相徐毖。
紀翁集被奪取官位后,誰也未曾想到,接替他擔任勤政殿左相的人不是右相王詮,而是這個最不起眼的右丞徐毖。徐毖端坐于紀翁集曾經的堂屋中,正與禮部尚書孟閬說話。見到余潮生來了,孟閬道:“便不打擾徐相公和余大人二人師生相聚了?!苯又鹕砀孓o。
孟閬走后,徐毖和余潮生坐在羅漢榻上,二人品著茶,輕輕地呷了一口。
余潮生放下茶盞:“雖說過去了半月之久,學生依舊覺著,恍若在夢中。”
徐毖:“什么樣的夢?!?
余潮生:“說來也慚愧,有些可笑,就不說與先生聽了。只是此次正月宮變,許多事如霧里看花,學生至今都沒瞧明白?!?
“有何不明白的。”
余潮生一一道來:“……學生雖說不懂,但學生向來遵從先生教誨,凡事何須全懂,知其一二,便可明哲保身。所以便不好奇。”
“當真不好奇?!?
余潮生搖搖頭:“當真不好奇。”
徐毖笑道:“你啊,十數載如一日,就是這個榆木性子?!?
余潮生笑了笑,沒有回答。
其實哪能真的一點都不好奇?但是余潮生清楚,這世上知道的越多,死得只會越快。尤其當今這位皇帝,從不是個任人擺弄的帝王。前車之鑒便是紀相,紀相就是看得太透徹,才會有如今下場。余潮生不清楚紀相知道了什么,但是他曉得,自己并不想去弄清楚紀相知道的東西。
余潮生:“學生今日在垂拱殿前又碰見了那唐景則?!?
徐毖詫異道:“又碰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