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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那樣子,我心里多少有點不忍:他不會真的被我氣死吧?
我從書包里拿出一張給他開的書單和一本英語原文的小說交給他
,小子仰著頭,也不接過去,甚至都不看一眼,我就放在桌子上面跟他說:“你走之前,先把我推薦的這些英文書都看了吧,什么方面的都有,語法有限,單詞無窮,無論你什么專業,念到什么博士博士后的,多認識點字兒,對你總有好處… …那,這本書,是姐姐送給你的,聽說過嗎?”
徐冬冬“哼”了一聲。
我繼續說:“這也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書。講的是一個女孩兒的生活經歷,她無論遭遇什么都永遠尊重自己,尊重別人。徐冬冬同學,我覺得你實在應該讀一讀這本書。不管一個人擁有什么,多聰明,多富有,都不應該過于高高在上。你也十五歲了,什么道理都應該懂了,要是再這樣,我也是怕你去了美國之后挨揍。另外我勸你不要嘴巴一空下來就吃零食,真的,虛胖,漂洋過海地過去給人家當練拳擊用的沙包嗎?”
小胖子一直仰著的臉扭過去又低下來,好像是把我的話聽進去了,他終于抬起頭來,眨著明亮的眼睛認真地看著我,我當他良心發現要說點什么感激或者道別的話,熊孩子只是尖聲尖氣地干脆地說:“快走吧!”
第二章(1)
過春節回家親戚聚會的時候,我這個在上海念書的人總被人夸“見過世面”,什么叫做“見過世面”呢?我來到上海的第一天就跟新認識的同學去外灘坐了黃浦江上的游輪,我二年級兼職做導游的時候陪同外賓登過東方明珠塔,在上海沒住多久我聽滬語就完全沒有障礙,現在說得也越來越好,我也曾對一臉向往的表妹說過,城隍廟里面全都是人,而且小籠包子也不好吃… …念了幾年書,我像是一個熟悉這座大城市的人,我也曾經為這件事情暗中沾沾自喜過,但是直到我遇見了歐錦江先生,才知道自己在那之前都不算真的“見過世面”。
這位歐錦江先生就是我們系主任的老朋友,那個請人去做助理的經濟學家。他住在靜安路的一棟老房子里,院落不大,種滿了各種顏色的杜鵑花,初冬的天氣,香味兒暗暗流動。房子是三層,頂樓是他的臥房,他自己在二樓辦公,我和另外一個同學在一樓接電話,收發傳真,接待登門拜訪的客人,在這里出入的還有一個打掃衛生的阿姨,廚師,還有司機大哥,他們之間都不太交談,跟我們也沒有什么話。
來拜訪歐先生的人很多,都需要提前預約,有的他親自下樓迎接,特別親熱。有的明明是按照時間來赴約的,但歐先生會讓他等好久,那他就在客廳里坐著,等著,我去倒了兩次茶,
來客都要屁股從座位上抬起來,雙手扶好茶杯——在歐先生這里,他們連對我都是畢恭畢敬的樣子。沒過多久,我跟另一個同學每人收到一只萬寶龍的鋼筆,都是來自于歐先生的客人。一邊把禮物塞在我們手里,一邊還要說,辛苦你們辛苦你們了,我們也沒什么辛苦的呀,就是傳個話而已。我從小就是個文具控,拿著那支筆,真是口水都要流下來了,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地上樓給歐先生看,他正在電腦前面寫文章呢,就是抬頭看了一眼,哦,你們就自己留著吧。
跟我一起當助理的是個快要碩士畢業的師兄,我們有時候一起下班實在忍不住了就也會議論一下歐先生,師兄說他在網上查過“歐錦江”,這個名字就存在在一些經濟學方面論文的索引里,論文很多,他著作頗豐,也偶爾在上海和北京的幾所著名高校里上上課——就是一個學者——實在沒有什么出奇的地方,怎么連他臨時的書童都會受到昂貴的禮物呢?這成了一個充滿奧妙的問題。
那是十二月七號的晚上,天氣冷得突然,七點多鐘,我跟師兄兩個整理了一下材料準備離開的時候,來了一個沒有預約,忽然造訪的客人。
“歐先生出門吃飯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呢。”我說。
“那我就在這里等他。”訪客說。
“或者您留個名片和聯系方式,歐先生安排出來
時間,我給您打電話。”
“不用。”來客與眾不同,不太客氣,“我跟他不用預約,我說了,我就在這里等他。”
第二章(2)
我的心里非常不高興,他在這里等,那我跟師兄也得在這里等,要等到什么時候呢?我們該下班了呀。我去倒茶的時候仔細打量了一下這位:個子不高的男士,有黑眼圈,頭發很厚,白發參差,其實看面皮也不會有太大年紀,可能也就三十來歲,但是顯老,操心,著急,這是我對他直觀的印象。
“我沒見過你。”他突然說話了,低著頭在看自己的手機。
我四處看看,哦,是在跟我說話呢。“我也沒見過你。”我說。
他抬頭看看我,好像被冒犯了一樣,好像我特別不懂禮貌一樣,慢慢說道:“我是問你,來歐先生這里多久了。”
“沒多久,一個多月。”我說。
“原來的馬小姐呢?”
“沒聽說過。”我說,“沒人跟我介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