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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去年仲夏,清圓碧綠的荷葉接天,母親懷著六個多月的身孕,肚子慢慢隆起,因天氣悶熱,總是不大舒服。竇南山夫妻倆進京談生意,舅媽來家里做客,陪母親說話解悶,聽說母親睡得不好,便找了相熟的店家,買了個極好的枕頭送來。
那枕頭柔軟舒適,母親用著很喜歡。
嫂嫂白氏說母親懷著胎該靜養,特地收拾出荷池邊一處獨棟的樓閣給她養胎,說水邊清涼,又有荷花,能凝神靜氣,陳文毅跟陳紹還夸她孝順,懂得體貼長輩。
只是母親仍心神不寧,時常獨坐蹙眉。
還在竇姨媽來看望時,無緣無故地分了些東西,交代后事似的請竇姨媽保管。
青姈覺得古怪,詢問過原因,母親當時猶豫了半天,最后說朝堂上波譎云詭,朝不保夕是常有的事,她挪些東西出去,有備無患。
半個月后,陳文毅因公事去了京郊。
那晚青姈跟尋常一樣,在母親那兒練字到戌時過半才回屋休息。誰知次日清晨起來,卻見陳紹命奴仆圍住了那樓閣,說母親突然得了鼠疫,已不省人事了。
疫癥太過兇險,不許任何人靠近屋門,她想去看母親,卻被陳紹命人帶回住處鎖起來。
很快,陳文毅聞訊趕回,親自開門去看。
彼時母親的癥狀已極重,幾乎氣絕。郎中將陳文毅包裹得嚴嚴實實,到跟前看了眼,很快就被陳紹和奴仆們拽了出去——鼠疫向來極難診治,傳染得也快,尤其是母親這種急癥,人到了瀕死的關頭,神醫再世都回天無力,且一旦傳染給他人,京師內外的百姓都得遭難。
到那時候,連累的就是成千上萬的性命。
京城兩百里外的鼠疫才剛控制住,若這邊大意,不慎傳入宮中,后果更不堪設想。
陳文毅痛心疾首,卻也知道輕重。眼看妻子咽氣,帶著腹中胎兒撒手歸西,沉穩端重的男人跪地不起,生平頭回流淚。
陳紹卻不敢耽擱,又有聞訊而來的官員焦急催促,說怕疫癥傳染開傷及百姓,逼著陳文毅下令,拿火油將閣樓潑透,一把大火,連人帶屋子燒得干干凈凈。又將伺候陳氏過夜的丫鬟婆子單獨關押起來,說是以防萬一。
那會兒已是后晌。
青姈被關在屋里整天,踹不開屋門打不開窗扇,哭得聲嘶力竭。
好容易等陳文毅來開門,父女倆沖到荷池邊,映入她眼中的只有滾滾濃煙里沖天而起的大火,刺得人眼睛疼。她哭喊著想見母親,卻被陳文毅死死抱著,父女倆跪在大火跟前,就那樣跪到次日清晨。
一場淅淅瀝瀝的雨澆滅殘余的火苗。官府親自派人上門,裝了十幾車的土將灰燼深埋起來,堆成一座山丘。
青姈連著好幾天高燒,就那樣失去了母親。
后來陳文毅想追查源頭,又談何容易?
陳氏的起居飲食都一如往常,臨睡前見的最后一個人是親女兒,在外間陪同過夜的人又都沒有任何破綻。問來問去沒半點頭緒,只以為是前幾日去進香時不慎碰上了京外鼠疫處來的人,孕婦身子弱,才會被傳染了疫癥,死于非命。
直到青姈臨死,她才得知那晚曾有人進過母親的房間,換走了貼身之物。
那貼身之物,據青姈推測,必定是枕頭。
新放的枕頭里藏著鼠疫區的死鼠,一路包裹得嚴嚴實實,到母親枕邊才剪開。
那晚房間里還被吹了迷香,無人察覺動靜。
直到次日天蒙蒙亮時,白氏借著擔心婆母的名義推門嚷嚷,眾人才知母親染了鼠疫。
白氏不通醫術,她只是遠遠看了眼,見母親高熱下臉頰紅腫,便斷定事情已成,將局面交給陳紹后,立馬回屋換了衣裳燒干凈,請郎中開藥以免差池。陳紹拿著為大局著想的借口,拖著病情不許人靠近,散盡了迷藥的味道,等陳文毅趕回時,母親已是病入膏肓。
當然不會有人去翻枕頭,因那個跟鐘氏送的一模一樣。
誰會起疑呢?
母親就那樣斷送了性命,懷著腹中已經六個月且脈象穩健的男胎。
猝然枉死之后,還沒能留下任何可供深查的線索,若不是白氏在她臨終時炫耀,誰都想不到母親竟是被那對惡毒夫婦蓄意謀害。
青姈握著竇姨媽的手,越捏越緊。
她不好說前世今生的離奇,只緩聲道:“母親去進香是前幾日的事,那陣子我與她同吃同住,仆婦丫鬟也都在,卻都安然無恙。她身上的鼠疫,有另一種可能是老鼠傳染的,才會發作得那樣兇猛厲害。而枕頭又是貼著臉……”
聲音微微顫抖,她已不敢想象那情形。
竇姨媽聽得心驚膽戰,“若是白氏那惡婦,她為何要下此毒手?”
“我也想不明白,但總會查清楚。”
不管他們為何起了歹意,冒著那么大的風險去害人,她必定要他們血債血償!
作者有話要說:抱抱我的小青姈。
蟹蟹小院子的地雷,muaaa!
第8章
青姈連著兩晚夢見了母親。
夢境凌亂斷續,是她幼時在塞北,母親養花調香、倚窗做針線,躺在夏夜樹蔭下,教她認參商星宿。是闔家進了京城,母女倆赴宴看燈,綺羅華彩映照著燈光,女人溫婉豐腴,比公侯府邸的貴婦還明艷照人。
然而那一切,終都付于染紅天際的烈火,母親在里面掙扎,神情痛苦而絕望。
青姈從夢里驚醒,紅綃簾帳長垂。
屋里炭盆高燒,熏得滿室溫暖如春,博山爐里甜香裊裊,身旁竇姨媽睡得正熟。她翻了個身,摳著枕上繡的海棠花紋,就那樣睜著眼睛躺到晨曦載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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