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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交頭接耳嘀咕著,就見衛令悅從里頭迎面跑來。
一年半不見,衛令悅與當初在儀梁的“苴夫人”已判若兩人。
此刻她身上穿著簡潔干練的湖藍色武袍,不施粉黛,美眸中閃爍著喜悅,整個人看起來別有光華。
曾經被關在金絲籠中的小鷹終于振翅,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皆恣意隨心,再無誰能掩蓋她的鋒芒。
“悅姐,別來無恙?”歲行云揚聲,笑音清脆。
衛令悅沖上來,一把抱住她:“我可算等到你了!”
第55章
飛星識趣地帶眾人先行離去, 衛令悅便領歲行云在花園涼亭中煮茶敘話。
兩人默契避開“素循之死”,誰也未提。
無論素循是巧合死于咎由自取, 抑或當真是衛令悅先下手反殺,其實都不重要。至少對歲行云不重要。
若那回死的不是素循, 今日就不會有坐在這里喝茶的衛令悅。
她的朋友衛令悅還活著,這才重要。
就此閉嘴,不因好奇去撕開衛令悅心中傷口,讓素循之死成為一個再再被人提起的謎團, 這是歲行云對朋友沉默而溫柔的義氣。
桌上小爐咕嚕嚕煨滾了茶湯, 茶香氤氳,秋陽下清風正好。
雖闊別一年有余, 但兩人并不生分,說起話來也無甚虛禮客套。
衛令悅笑道:“去年我扶靈出儀梁城東門后便領眾人行水路。后來蔡國是否有傳我遭水匪襲擊, 落水身亡?”
“可不是么?”歲行云也樂不可支,“據說有不少人還嘀咕呢, 說攏共五條船,都遭水匪襲擊劫掠,怎的就偏你與近旁幾名侍女、護衛出了事。”
“那本是我暗中經營數年的歸苴退路,”衛令悅頓了頓,輕笑出聲,“所謂‘水匪’, 不過是我提前買通的漕幫江湖人。”
入夜后“水匪”前來襲擊船隊, 正是為了方便衛令悅及她幾名親信“跌落河中”。
彼時整隊船的人全因“水匪”的出現而慌亂自保, 誰也顧不上她。她便帶著親信隨扈在夜色掩護下躍入水中, 悄然上了“水匪”的船,繞鞏都直奔縉國而來。
歲行云道:“一開始,我還擔心你會冒險歸苴。”
畢竟素循已死,庶子素玚年幼,衛令悅自就成了府中的實際主宰。按理她回去后只需將素玚擺在前做木偶娃娃,以自身智計,再憑衛氏助力,好生做一番謀劃,將來在苴國朝堂必成舉足輕重的幕后人物。
“實不相瞞,最初我曾有過‘富貴險中求’的閃念,”衛令悅以長柄木勺舀了茶湯來分,笑意感慨,“可你與六公子來吊唁那日,我突如醍醐灌頂。論才干、心性、風評,素循是比不上六公子,可他既打定主意要除掉我,即便他死了,也定埋有后手。我若歸苴,無疑是自投羅網?!?
素循再是不成器,苴國朝中也有那么幾號人是暗地里效忠于他的。他定曾給那些人傳過消息,無論如何不會讓衛令悅活著回去。
“既歸不得,我索性自己先‘死’為敬。從此世間再無‘苴夫人衛氏’,他們安心,我也清凈?!毙l令悅說這話時,唇角微微上揚。
可歲行云聽得出她深藏的苦楚。
衛令悅并非鐵石心腸之人,素循與她到底少年結發,最終落得個相互算計、你死我活的結局,哪怕最終勝者是她自己,她心中也絕生不出趾高氣昂的快意。
歲行云笑執杯盞,不動聲色地換了話頭:“既清凈了,從此后便是新生。不知悅姐這一年過得可還暢意?如今做何營生?”
衛令悅眉心漸舒,淺笑溫柔:“說起這個,得要多謝你們那位戴面具的無咎大人,更要多謝六公子?!?
她最初的打算是歸苴后扶持庶子素玚搏一把,歲行云與李恪昭前去吊唁素循那日,她觸景頓悟才臨時改了主意,決心逃到縉國隱姓埋名重得新生,因此她對縉國的了解很是貧瘠。
她直奔屏城,只因此地乃衛氏祖籍故地,除此外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落腳去處。
可衛氏舉族遷至苴國已近三十年,她在此地根本無親無故。
“到了屏城碼頭,我才知縉國有與別國不同的‘編戶制’。他國流民固然可投奔縉國求生,但若不攜身份名牒并尋保人前往本地官府登記入冊,是不能在此買田置地的。”
衛令悅以女子之身為當家人,意欲擇此地定居,若無“地頭蛇”出面幫忙牽線搭橋并作保,她只能賃屋而居,購宅都不可,更別提買地。
“無咎來尋我時,說是縉六公子吩咐照應我。我起先疑心是苴國派來暗殺我的,險些沒打起來?!毙l令悅說著笑了起來,遞給她一塊桂花糕。
“后來呢?后來他是如何讓你松了警惕的?”歲行云咬著桂花糕,興致勃勃地追問。
衛令悅淺啜一口香茗,唇眼俱彎:“他提了你的名,我自就信他了。”
畢竟歲行云貴為縉六公子夫人,按理她的姓名不會輕易外傳,更不至于被個外男知曉。既無咎能脫口而出“歲行云”這名,那就定是李恪昭極其信任且親近之人。
其實衛令悅從前與李恪昭無甚交道,但因著歲行云之故,李恪昭對她來說便可信了。
“那時無咎告訴我,臨近的宜陽君去年曾放過一批人出府,予除奴籍。不過去年縉國各地世家望族皆有此善舉,地方官府應對遲滯了些,我來屏城時,尚有不少還未入冊新身份之人。無咎便替我做保,讓我混在這些人里,往官府去領了新的名牒?!?
如今她不再是什么“苴夫人衛氏”,甚至不再是“苴國屏城衛氏外嫁女”。她是縉國平民女衛令悅。
不附屬于任何宗族,孤身立在天地間,頂起屬于自己的衛氏門楣。
如今這宅子曾是衛氏故宅之一,有了新身份后,衛令悅最先想到的自是買回這座宅子做棲身之所。
倒也不念想什么,圖個心安罷了。
“其實與之前的屋主接洽頗為順暢,可本地鄉紳見我是外來,又是孤身女子掌家,自不好相與,”衛令悅冷冷哂笑,“他們齊齊攔阻,非說買田置地這般大事,需得家中男人出面才作數?!?
那時無咎已率船隊離開屏城,不知去向,衛令悅暫尋不到人相幫,很是憋屈了一陣。
歲行云關切道:“那眼下呢?這宅子是買下了,還是暫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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