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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來養尊處優的嬌貴公主,身裹銀狐大氅,在侍女攙扶下深一腳淺一腳踩過府門前沒過足踝的積雪。
那姿態并不優雅,卻讓人肅然起敬。
歲行云大步流星下了臺階:“鄙府少人手,尚未來得及清理門前積雪,還請貞公主恕……”
“縉夫人哪里話,”貞公主靦腆笑笑,纖纖玉手搭在她的腕上,“不必行禮了。今日是我田氏家邦有禍,我登門來求已是厚顏,哪里還有什么公主的架子。”
這話雖是客套自謙,卻真真也是一國公主的氣度。歲行云今日算是發自肺腑對她刮目相看。
“自夏日里在布莊與公主一面之緣后,竟時隔半年才相見,甚是遺憾。”歲行云小心扶著她上了臺階。
貞公主扭頭瞧了瞧她身上的玄黑大氅,邊走邊笑:“半年不見,你們夫婦二人還是這樣要好。”
“啊?呃……”歲行云尷尬一頓,笑臉發僵,“公主何出此言?”
貞公主半垂粉面,輕笑:“當我認不出呢?你身上這件大氅可是縉六公子的。”
“公主怎生一眼就看出來了?”歲行云扶著她走進抄手游廊。
其實也是沒話找話而已。
這件大氅剪裁利落,無刻意矯飾,又是偏于剛毅周正的玄黑之色,著實不像是女子的。
貞公主溫和笑答:“縉六公子初來那年便是披的這件大氅。當時我尚未出嫁,隨父王母后前去城郊相迎,依稀有些印象。”
那至少得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吧?!
歲行云強忍滿心驚詫,以眼角余光偷覷身側怔忪含笑的貞公主,仿佛窺破了某個驚人秘辛。
進了府中自無積雪,歲行云便松了扶持。
貞公主將冰涼十指合在唇前,輕呵蘭芳搓了搓,眉眼微彎:“我今日貿然前來貴府募糧,可會讓你們夫婦為難?”
“公主說笑了。眼下局勢如此,蔡與縉為友盟之國,我自己也是蔡人。能為王君盡綿薄之力,于公于私都是分所應當,何來為難之說?”歲行云笑道。
兩人閑話著到了正廳門口,抬眼就見李恪昭長身迎風立在前。
他這一亮相,場面立時尷尬極了——
方才他將自己的玄黑大氅解給歲行云后,狗腿飛星立刻馬不停蹄奔回主院替他取了件銀狐氅來。
那件銀狐氅是數年前蔡王賞賜給李恪昭的,從前也曾穿過幾回。但他并不知,這氅出自蔡王宮織造,本有男女不同制式的兩件。
歲行云愣了一瞬,抿唇擠出個古怪笑臉:“真是,巧啊。”
李恪昭本就凝肅的面容更繃三分,腮畔鼓了鼓似是磨牙。
接著便大步行了上來,利落解開身上銀狐氅又在歲行云身上裹一層。
歲行云目瞪口呆,看著他活生生將自己裹成了個球。
第41章
當年貞公主對李恪昭暗生情愫,在人前卻從未流露半分, 只偶爾于盛大場合相逢時得體寒暄, 再隔著熱鬧人群, 不著痕跡多看他兩眼。
因為她是蔡國公主,她的婚事是父兄手中棋。
身為棋子只需聽憑擺布, 若有自己的想法, 那便是荒唐狂悖、輕浮不端。
而她向來是最能讓父兄安心順意的公主, 最合格的棋子。
誰也不知,“李恪昭”這三字是貞公主循規蹈矩、端莊馴順的人生里僅有的一次脫序。
那份不能被任何人知曉的情生意萌, 是她少女時不期而遇的一場隱秘、美好、無閑雜旁人可以窺視的夢。
惟有在這夢中短暫沉迷時,她才不是貞公主, 也不是誰的棋子。
只是個會面紅心跳、歡喜失落、期待彷徨的少女田姝。
如今她已成婚數年,幻夢早醒。
過往所有關于李恪昭的記憶與悸動,只是獨屬于當年那個少女一人的秘密。深埋在心中不見天日, 偶爾不經意間滲出點帶著遺憾酸楚的百般滋味。
僅此而已。
她今日著銀狐氅登門實屬無心。
李恪昭那件銀狐氅是蔡王去年所贈,而她這件則是前些日子蔡王后才給的。
兩人分別在不同場合得到各自的銀狐氅,誰都不知對方也有相似的一件。
方才在中庭門前乍見李恪昭,貞公主心中不可克制地泛起了隱秘的歡喜漣漪。
可就在下一瞬,李恪昭便解了身上銀狐氅,裹在妻子身上。
其實,半年前在布莊時她就看出來了, 李恪昭待妻子絕非尋常貴胄公子們那般“相敬如賓”。
是赤忱交心, 發自肺腑愿同妻子喜樂共融。
此刻這毫不猶豫的舉動, 更加佐證了當初的印象。
連與別的女子穿著相似, 頭一樁顧忌也是妻子的心情,不愿讓她有半分疑慮與委屈。
這電光火石的短短瞬間,貞公主才起微瀾的心立時歸于平寧。
貞公主笑望他與夫人眼神交錯,煞是羨慕,或許也有一絲遺憾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