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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已經是開春的時候,皇城里的花匠開始種植新花,處處一片生意盎然的景象。裴章經過西廡,沿路遇到的內侍和官員,全都跪在兩邊。不敢直視天顏。他看到幾名內侍在搬早前御花園角落里枯掉的梅樹,停住了腳步。
自她離開以后,皇城里的梅花好像也都失了精魂,再不像她在時開得那么好。人如果死后會有魂魄,她會在何處?為何一次都不肯入他的夢?
大內官看到皇上的表情,再看他目光所望之處,嚇了一跳,趕緊給那幾個沒有眼力勁的東西打手勢。
現如今,這皇城內院,一不能提皇后娘娘,二就是不能提這梅花。
“皇上,徐都督他們還在等著呢。”大內官上前提醒道。
裴章這才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走向了省身堂。今日翰林院休沐,便沒有日講官來開經筵講席。
徐器與錦衣衛指揮使馮淼已經在省身堂等著。徐器被裴章安排參與錦衣衛的事務,但錦衣衛實際上聽命于馮淼這個指揮使。錦衣衛又不屬于任何部司管轄,而是直接聽命于皇帝,所以徐器跟馮淼從本來沒什么交集,變成了競爭的關系。
徐器不知道皇帝是否故意如此,畢竟當初從龍有功的人里面,也只剩自己一個人還身居高位。
這其中,還有身在后宮的女兒正懷著龍嗣的功勞。
今上是從不受寵的皇子一路上來的,幼時朝中沒有外戚支持,先帝因此也不看重他,處境很是艱難。皇上一定不想自己的兒子再次經歷這樣的困境,所以作為朝中重臣的外祖還是很有用的。
徐器第一次慶幸自己將女兒送入宮中。
外面傳來腳步聲,屋中的兩個人連忙躬身行禮。裴章從外面走進來,身后只跟了大內官,其它人都留在外面。徐器這才想起,跟了裴章很多年的人里,除了自己,還有個大內官。
裴章穿著雙肩繡龍紋的朱紅錦袍,頭戴翼善冠,在寶座上坐了下來。他的手放置于桌案上,因為清瘦,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韃靼怎么回事?”裴章清冷地開口,眼神所到之處,足以迫使對方俯首稱臣。
徐器看了馮淼一眼,馮淼回答:“老汗王駕崩,二王子和三王子本來固守王庭,靖遠侯也沒有辦法。可是日前,二王子的一名寵妾差點失身于三王子,兩個人因此失和,大打出手,被大王子占了先機。”
裴章沉吟片刻,問道:“這名寵妾是誰的人?”
馮淼被他問住,搖了搖頭。徐器這才開口:“臣推測,應該是靖遠侯使的離間計和美人計。那寵妾原是一個部落的公主,素有草原第一美人之稱。她被迫委身于二王子,一心想著幫族人報仇。經高人指點,利用三王子的好色之心,造成了他與二王子的矛盾。只等他們斗得兩敗俱傷之際,大王子就可以順利獲得汗位。這對我們大業來說,其實不是壞事。”
裴章的嘴角露出一點冷冷的笑意,這路數跟當年九王奪嫡之時如出一轍,虧裴延能想得到。若說靖遠侯打仗不在話下,可這種釜底抽薪的計謀,卻不像是他的手筆。以他的性子,應該是加固邊防,整頓軍隊,最多再向自己寫一封請求出兵的奏章。
如此不慌不忙地挑起韃靼的內亂,裝作自己置身事外,并不符合他一向的作風。
馮淼看了眼天子的表情,顯然更滿意徐器的回答。馮淼自從知道皇帝安排徐器參與到錦衣衛的日常事務中來,就一直在揣測上意。后來手下的千戶跟他說,錦衣衛的指揮使只有一個,馮淼無過,所以皇上不能直接替換,而是加親信徐都督安插進來,要他們二人各憑本事。
馮淼怎么說也是自己辛辛苦苦,披荊斬棘爬上來的,肯定不甘心把到手的權力拱手讓人。
可馮淼到底是年輕,不如徐器老謀深算。他急于表現,只將打探的情報直接傳達給皇上,而徐器卻懂得如何讓情報更加豐富。怪不得一個低等行伍出生的軍人,能做到如今五軍都督府的大都督。這逢迎上意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人比得過的。
“謝云朗到大同了?”裴章摸著桌上的一個玉麒麟鎮紙問道。
“沒有。”馮淼回答,“謝大人應該還在路上,他并未與靖遠侯同行,這兩日才能到大同。”
“這就奇怪了。”裴章低聲道,像在自語什么。
其實韃靼那邊的消息,裴章很早就收到了。之所以按兵不動,就是等著抓裴延的錯處。無論他出不出兵,都會有麻煩。可這樣一來,此次風波,變成了韃靼內部的權力更迭。裴延不費一兵一卒,輕易達到了目的。
“朕有話要單獨跟徐器說。”
馮淼心頭一緊,迅速看了徐器一眼,認定今日是他占了上風。他抱拳行禮,躬身地退了出去。馮淼自認是個臣子,無論有多少的不滿和不甘,都不敢違抗皇帝。否則,會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徐器站在原地,料想皇帝把他留下來沒那么簡單。果然,裴章從寶座上站起來,走到徐器的面前,冷冰冰地說道:“朕知道西北的事,是靖遠侯幫你壓制下來。你欠了他一個人情,所以在幫忙查當年裴府的舊案。朕今日不妨告訴你一句實話。只要朕當皇帝一日,那個案子,永遠都不可能翻案!”
徐器雙腿一軟,背后陣陣發涼,連忙跪在地上請罪。他試圖騙過皇帝的雙眼,不料自己的一舉一動,竟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裴章從他身邊走過去,直接出了省身堂。
裴章忌憚裴延,不僅是因為裴延在西北的強大勢力,更因為骨子里對裴家人的厭惡。那基于先帝對裴家女人的偏愛所帶來的一種仇視。裴章記得先帝彌留之際,他那幾個曾經風光無限的皇兄,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只有他在身側。
當時油盡燈枯的先帝看到他,露出的不是驚訝的表情,而是仿佛早就預料到有這么一日。
“是你。”他有氣無力地說道。
裴章面無表情:“父皇一定覺得很意外吧?您最不看重的兒子,最后站在了這里。”
先帝沒再說什么,只提了一個要求。他要裴章找到裴氏,等她死后,把她秘密葬在自己的身邊。并以傳國玉璽和傳位詔書為交換。
裴章答應。最后問道,還有什么想對他或者他的母親說。
先帝搖了搖頭,心安理得地閉上了眼睛。
這么多年,裴章從來都不愿意承認,奉先殿所供奉的那個排位,是他的父親。因為那人從未盡過做父親的責任,也不配做個皇帝。甚至到死,想的都不是岌岌可危的江山社稷,而是想要卻一輩子都得不到的女人。
也不能這么說。
裴章甚至不知道,先帝到底算得到了沒有。因為不久前,他終于在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莊,找到了疑似那個女人的墳頭。但那墓碑上沒有寫得很清楚,旁邊居然還有一個很小的墳頭,墓碑一片空白。村里的人只知這個女人死了多年,難產而死,母子皆歿,無人知道她的來歷。
他無法確定那就是裴氏,可種種證據都表明,她生前最后出現的地方,應該是這里。
裴章沒想到她跟先帝竟然有過一個孩子,雖然那孩子死了,可到底是皇室的一員,也是他的兄弟。
裴氏因為種種原因,從沒有正式入宮,更沒有任何名分。她懷了先帝的骨肉,卻千方百計地要逃離他,寧可流落民間,最后悲慘地死去。
裴章想,那個尚未來得及看這人間一眼的孩子,如若活著,大概也會同自己一樣,厭惡生父,厭惡這虛情假意的帝王家。只不過他若真活著,裴章也不會容得下他。
“派人再去西北查一查。”裴章吩咐大內官,“有任何異常,即刻向朕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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