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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皇后,她不能再任性,耍脾氣,大哭大笑。她要用賢惠大度來偽裝自己,做好母儀天下,震懾六宮的國母。
其實她怕孤獨,比自己想象得還要怕。
正是因為求不得,怨別離,所以才恨他。應該是深切的恨吧。她從來都不敢承認,她恨裴章。因為深愛過的失望,讓她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在長信宮臥床不起的無數個日日夜夜,她多么希望,那個人能來看她一眼,陪她說說家常。
然而她的記憶,只剩下一室昏暗,玉屏,高南錦和那些表面恭敬的宮女。她終是沒有等到他。
今日謝云朗出現,又把曾經的那個自己牽連了出來。她是高高在上的安國公之女啊,是國之皇后,她褪去了滿身榮耀,卑躬屈膝地做了一個妾室。她還是那個曾經孤獨地等待丈夫,卻等不到的女人。她的怨念讓她重生,說什么無愛無恨,都是自欺欺人!
她這一生,還不知會是什么結局。活到現在,也是一肚子的委屈。
她鼻子一酸,用手捂住嘴巴,淚水奪眶而出。
昆侖悶悶道:“爺,她餓哭了。”
裴延回過頭,看到沈瀠的淚水,心沒來由地塌下去一塊。不就是餓了她幾頓嗎?怎么還哭起鼻子來了,他又沒說不讓她吃東西。他揮手打發昆侖去拿早點,自己則把沈瀠打橫抱了起來,進了屋子。
他抱著她坐下來,笨拙地安慰:“不哭,馬上就有東西吃了。”
沈瀠又好氣又好笑,把頭埋在他的懷里,淚水卻止不住。裴延手忙腳亂地拍著她的背,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早知道會把她餓成這樣,他就不賭氣了。軍營里饑一頓飽一頓是常事,他有時候懲罰手底下的人,就是不讓吃飯,以為沒什么大不了的。可他忘記了這是個弱女子,身子嬌貴,受不住的。
裴延越發用力地抱著她,把她的發髻揉得一團亂。柔軟的發絲散落幾根在她的臉側,襯得她哭紅的臉蛋越發嫵媚動人。
裴延忍不住低頭親了她一下。沈瀠立刻止住了哭聲,怔怔地望著他。
裴延以為這個法子有效,雙手摟著她的背,用力地含住了她的嘴唇。
等昆侖抱了好幾籠包子來給沈瀠的時候,看到兩個人房門未關,在做親密的事,趕緊又下樓去了。
*
青峰只把謝云朗送到客棧之外,就返回去了。書墨扶著謝云朗上馬車,等馬車駛出一段距離,書墨才問:“公子,靖遠侯怎么說?”
“靖遠侯從小就離開侯府,所以對那件事一無所知。”
“那公子把實情都跟他說了?”
“沒有,此事我跟岳丈都不便涉入太深,還要他自己去尋找答案。”謝云朗手中拿著一張紙,那紙上畫著一個玉佩,是高泰交給他的。他原本要把這個東西轉交給裴延,但臨時又改變了主意。
這個東西,還是不要留下為好。
如果那件事是真的,他們翁婿等于無意中知道了皇家的秘辛。高泰本不在官場,只是個專心做學問的人,當然不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系,謝云朗卻一清二楚。安國公可能就是因為這件事,才會“病死”的。
那位裴氏據說有沉魚落雁之貌,跟裴延之父青梅竹馬,日久生情。但他們兩人的關系注定不被世間所容,最后不得不分開。繼而裴氏又被先帝看上,半強迫地秘密囚于潛邸,而后不知所蹤。
先帝曾逼問裴延之父,她的下落。裴父不肯說,先帝盛怒之下,才指使御史構陷裴延的父兄。安國公,高泰皆因為與那位御史有私交,分別知道了這件事,安國公或許知道更多的內情,想用來牽制皇帝,保住家族的榮耀。但他失算,被皇帝先下手除去。
安國公死前,將這張紙秘密交到了御史的妻舅手里,叮囑他妥善保管,若無力保管,就轉交給高泰。那人不過是個平頭百姓,不敢惹事,還是將東西輾轉交到了高泰的手中。
高泰得知謝云朗要做裴延的參軍,想謝裴延的舉薦之恩,也想借由此事,幫女婿拉攏靖遠侯,所以將東西拿了出來,還把那件陳年舊事告訴了謝云朗。高泰本是一番好意,卻扔出了一個燙手的山芋。
謝云朗方才試探裴延,裴延竟毫不知情,推測此事或許連裴延尚在世的母親都不知,否則不會一點風聲都不肯透露。那更證明,這樁舊事,絕不簡單。
謝云朗拿出一個火折,將紙點燃。薄薄的紙片,瞬間便化為灰燼。紙上所畫的東西已經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里,他完全可以復制出來,但這張圖卻不能留下,更不能由他交給裴延。否則有朝一日,會成為皇帝向他發難的借口。他不想做第二個安國公,因為此身還有未竟之事。
“公子好好睡一覺吧,等到了落腳的地方,小的再喚你。”書墨拿出輿圖,看了看謝云朗標注的幾個地方說道。
這幾日,謝云朗忙著調查當年之事,幾乎沒有合眼。此刻困意陣陣席卷上來,隨著馬車的搖晃,沉沉地睡去。
忽夢少年事。
那個扮做男裝的姑娘,扒了謝府的墻頭,狼狽地被家丁用竹棍趕了下去。他歸家之時,看到她一瘸一拐地站在樹下,不出眾的容顏,因為驕傲和自信的表情,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他知道那就是安國公之女,京中赫赫有名的貴女,大才女。但彼時他聽聞高南錦替她上高樓彈箜篌的事,安國公又借此想跟安王和永王定親,對她懷有很深的偏見。
一個把自己的婚姻大事當做交易,用來換取高位的女子,縱使名滿京城,他也不屑一顧。
所以她要切磋詩文,她想參觀祖父的墨寶,她想跟他說話,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他至今還能記得她臉上的神采如消逝的流星般黯淡下去,轉身失望地離去,再沒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們同樣出身高貴,骨子里都是太驕傲的人,眼里揉不得一點沙子。如果那時,他肯多看她一眼,該有多好。
這么多年,他們默契地保持著距離,互不打擾,甚至從未說過一句話。
可夜深人靜之時,他總會想起,祖父逝后,她私下托人將珍藏的四梅圖轉交給他。那是祖父年輕時所畫,雖未言一字,但心意他卻知道。父親致仕,素來節儉的她賜下了無數的珍寶,還有車馬送父親返鄉。他的兩個孩子,她雖未見過,但每回高南錦進宮,她總是不忘送些孩子吃的用的玩的,極盡周到。
他曾想,此生能夠遠遠地仰望她就好。
她是鳳凰,唯有梧桐可棲。天底下最尊貴的位置才配得起她。可她死了,年僅二十多歲。“嘉惠”二字,嘉言懿行,秀外慧中,她當之無愧。
可惜三千紅塵,蕓蕓眾生,再也沒有她了。
謝云朗睜開眼睛,心口鈍痛,臉頰微濕。
來,不用保留地夸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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