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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瀠望著高南錦離去的背影,一時心緒復雜。在宮里呆得久了,很多時候,都分不清別人的真心或是假意。高南錦有事瞞著她,她何嘗不是有所保留?只是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情分擺在那里,她從來都不信高南錦會真的來害自己。
宴席開始,賓客陸續入座。沈瀠坐在魏令宜的身后,高南錦介紹她時,特別留意了一下。這姑娘打扮得十分樸素,不像阿瀠喜歡鮮亮的顏色。她一直垂著頭,不敢看人的模樣,而阿瀠從來都是大大方方地注視別人。
是啊,不過是名字相同,根本不是一樣的人。她在期望什么?期望阿瀠真的活過來么?高南錦心中自嘲,讓沈瀠坐下來了。但沈瀠的容貌出眾,仍然引得席間不少關注。那些目光大多轉一轉就移開了,畢竟只是個妾室,對于這些人來說,縱然美若天仙,也是卑若螻蟻,不值得花太多的心思細究。
沈瀠故意顯得十分拘謹,因為高南錦跟她太熟悉了,也許不經意的一個眼神或者動作,都會讓她起疑,因此處處謹小慎微。她發現有人一直盯著自己,稍稍抬眸,目光正撞上對面席位的沈浵。
今日來的人不少,入席之前,沈瀠并未看見沈浵。繼母與母親本就是親姐妹,沈浵的相貌與曾經的自己也十分相似,只是氣質截然不同。這丫頭才十幾歲,作為家中的老幺,一直被家人寵縱,涉世未深,還不善于掩藏情緒。至少此刻,她對自己的敵意非常明顯。
沈瀠無奈地摸了摸額頭,原來在宮里教她的那些話,什么喜怒不形于色,估計她全忘了。
只是這敵意從何而來?這個沈瀠跟她也是初次見面。
沈浵也沒想到沈瀠會看自己,在她摸額頭的瞬間,眉頭一下皺了起來。這,這動作……不,不可能的!長姐已經不在了,只是巧合罷了。
那日,沈浵偷聽到兄長和母親的對話,知道皇上有意將自己嫁給靖遠侯為妻。她覺得荒唐,靖遠侯那樣一個又老又丑,殺人如麻的男人,嫁給他豈不是生不如死?她在家里哭鬧,希望母親和兄長能夠想辦法推掉這門親事。可父親不在了,長姐也不在了,他們住的地方由安國公府變成了安定侯府,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風光和榮耀。
母親抱著她一起哭,說若是圣意誰也阻止不了。
她知道自己已不能再做父親和長姐庇護下的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了,對于這個家,她也有自己要承擔的責任。所以今日謝夫人設宴,兄長說會設法把靖遠侯帶來給她看看,她才來了。
沒想到這個先她入府的妾室也來了,還生得這么……美。尤其那雙眼睛,又柔又媚,仿佛能把人的心魄勾去一樣,跟那個莊妃簡直一模一樣!她想到早逝的長姐,心里就越發不喜這個妾室。這家人也不知道是什么風水,養出的姑娘各個都是狐媚。
她想到自己將來要跟這個女人共侍一夫,心里就有種說不出的憋屈。
席間賓主盡歡,高南錦風趣健談,什么話題都能應對,每個賓客的需求和情緒都能照顧到。有人提議行酒令,玩擊鼓傳花的游戲。一人背席擊鼓,花球在席間跳來跳去,鼓聲停下的時候,花球剛好落在高南錦的手里,還來不及遞出去。
眾人喝彩起哄,高南錦無奈地笑,花球在誰的手里,誰就要表演助興。
她正思考要表演什么,末座的沈蓉忽然說道:“聽說夫人的箜篌奏得極好,不如表演一曲箜篌引,如何?”
她也是無意中聽到,高氏曾和嘉惠后一同學習箜篌,技藝高超的事。當年嘉惠后在高樓上以箜篌揚名之后,一生再沒碰過箜篌,一直被視為遺憾。而在她的盛名之下,世人都忽視了與嘉惠后系出同門的高氏,同樣是個彈奏箜篌的高手。
沒想到,高南錦聽了沈蓉所言,一下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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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因為在眾人面前,高南錦沒有發作,只是按捺住心頭的怒火,說:“我很多年不彈了,早就手生,你們玩個別的吧。我去換身衣裳。”
她起身離席,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好端端的,這是怎么了。有人為了緩和氣氛,趕緊提議行別的酒令。
沈蓉感覺到自己說錯話了,灰溜溜地離席退了出去。
宴席又熱鬧起來,沈瀠低著頭,仿佛周遭的喧囂都沒有入耳。
京中的世家大族在培養子女上非常花心思,如果是男孩就要早早開蒙學習四書五經,而女孩則要研習四藝,茶藝,花藝,書藝和琴藝。她覺得普通的樂器學起來沒什么意思,恰好繼母認識一位善箜篌的高手李大家,祖上曾是宮廷樂師,她便和高南錦一同拜師學藝。
她的技巧日益精進,高南錦亦是天賦異稟,她們不相伯仲。結業的時候,連李大家都說難分高下。
那日,父親要她在錦繡樓上彈箜篌,用以助興。宴席盛大,不僅永王,定王在場,京城中幾乎所有的世家子弟都列席。她聽到父親跟繼母說,要借這次機會擇婿,她不愿意用這種方式決定自己的終身大事,因此就沒有去。
沒想到那日高樓上還是響起了樂音,她更因此一舉成名,惹得永王和定王互相爭奪。遇到謝云朗,他冷嘲熱諷,說安國公嫡女,原來也是欺世盜名之輩。后來才知道,父親讓高南錦代替她上了高樓,替她奏了那一曲箜篌。
她為此事和父親大吵一架,摔碎了房中的箜篌,發誓此生再不彈奏。她還要去告訴永王和定王,那日高樓上的人不是她,她根本不想嫁給他們。父親把她關在祠堂里,不準她吃東西,那是她記憶里父親第一次動真格的大怒。
寒冷的冬日,全靠繼母和妹妹暗中照顧,她才沒有冷著凍著。
她很久都不跟高南錦說話,怪她幫著父親,出賣了自己。直到她們各自婚嫁,高南錦苦苦哀求她的原諒,才終于冰釋前嫌。高南錦也再沒碰過箜篌,那似乎成為了她們之間的禁忌。
很多年后,已經不再天真的沈瀠才明白,那日就算沒有高南錦,也會有別人替她上高樓。而永王和定王爭的并不是彈箜篌的人,而是安國公之女,所以無論過程如何,結局都會是一樣的。
她早就對當年的事釋懷,高南錦似乎還沒放下。
短時間內,高南錦沒有再返回宴席,她一向處事圓滑,想必是真的控制不住情緒,才會如此。女主人不在,賓客們便各自湊在一起閑聊。魏令宜久不在京城,并沒交好的朋友,也不習慣主動去結識旁人,便只獨自喝茶。
旁邊一桌的兩個婦人聊到了席上的梅花糕,其中一個輕蔑道:“這梅花糕不是過時了嗎?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寡淡無味,哪有牡丹酥入口香脆。最近京城里的宴席,都時興上牡丹酥了。”
旁邊的人揶揄道:“你這話的意思是梅花不如牡丹咯?”
這話意有所指,梅花喻嘉惠后,牡丹喻徐莊妃。周圍的人附和起來,都夸牡丹天姿國色,美艷動人。
魏令宜皺眉,剛要開口,對面席位上的沈浵忽然站起來:“牡丹有什么好?縱然天姿國色,卻空有其表,沒有風骨,缺少品性!你們看看這滿園的梅花,傲骨錚錚,凌寒獨立,豈是牡丹可以比的?牡丹注定只能由庸俗的人去欣賞!”
她這一頓慷慨陳詞,讓剛才夸贊牡丹的婦人們變得十分尷尬。她們一下就變成了她口中的庸俗之人。
“沈姑娘是怎么說話的?”最先開口的婦人也站了起來,“我們不過是討論花而已,你怎么還罵人呢?”
人群里有人嘀咕:“還當自己是安國公之女,嘉惠后的妹妹?前朝后宮早就換了天地了。”
沈浵大聲道:“你們都給我聽好了!只要皇上沒有立新后,我長姐就仍是長信宮之主。不管是莊妃還是其它什么人,都爬不到她頭上去,更容不得你們這群人目無國母,放肆議論!否則就是大不敬之罪!誰敢以身犯法,就不怕株連九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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