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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瀠覺得人生真是無常。從前在宮中大宴的時候,見過魏氏一次。當時裴延剛封靖遠侯不久,將王氏和魏氏接回京城,還請了誥命。王氏因病無法入宮,魏氏獨自坐在角落,跟周圍三三零兩湊在一起熱鬧聊天的命婦不同,好像格格不入。沈瀠以為她是在鄉間待得久了,不習慣這樣的場合,便將她的位置調到身邊,親切地與她說話。
魏氏不卑不亢,進退有禮,巧合的是他們都喜歡梅花。那次談話很愉快,之后她們沒再見過。
沒想到過了幾年,兩人會以這樣的身份重新見面。魏氏成為了上位者,而她則是卑微弱小,要看主母臉色的妾室。好在魏氏因著處境,就算久居上位,也不是個嚴苛的人。
兩人簡單地聊了幾句,沈瀠點名來意:“妾身的母親還準備了送給老夫人的禮物,但人微言輕,不敢貿然過去,還望夫人指點。”
魏令宜面帶微笑。這丫頭說話真是滴水不漏,不明說想去壽康居的話,而是把話頭丟到自己這邊。昨日也是,應該是沈家出了什么問題,讓她丟了送給侯府的禮物,她立刻就能想到應對的法子,不慌不忙。
這哪像是個小戶人家養出來的姑娘,對人情世故如此精道,更像是在大戶人家的內宅呆了許多年。只怕將來成了氣候,是個極不好對付的。
魏令宜原本還擔心裴延娶了世家貴女,會威脅到他們母子倆。現在有了這個沈三姑娘,頓時覺得安心多了。現在還真得幫幫她,推她一把。
“你進了府,也該去母親跟前露臉,我跟你一起去吧。”魏令宜起身道。
*
壽康居與沐暉堂不同,這里幾乎集結了侯府所有的好東西,院子里樹木參天,種著很多名貴的花木,屋舍也是翻新過的。丫鬟和仆婦的數量是其它各處的總和,平素有十幾個人忙進忙出,但每個人都謹小慎微,不敢弄出太大的聲響。
今日王氏不知為何不順心,一大早就把所有下人都趕出屋子,然后還摔了不少的東西。壽康居的主事文娘已經快招架不住,想叫人去請魏令宜了。
魏令宜和沈瀠到的時候就看見這樣一副光景,廊下的地上散落著很多碎瓷片,里面還有罵罵咧咧的聲音。一眾下人面面相覷地站在院子里,皆是不知所措的模樣。
魏令宜皺眉,讓沈瀠等人在院子里候著,自己先走了進去。
沈瀠站在前頭,依稀能聽到里面有個聲音叫著:“裴延呢?讓他來見我!”
“他人在府里,為什么不來見我?”
接著就是一陣瓷器破碎的聲音。
沈瀠在宮里的時候就聽過王氏精神不大好,喜怒無常。她當時還覺得,天底下的婆母,最難伺候的應該就是寧安宮那位了。可如今親眼見到王氏的行為,心想霍太后好歹不摔宮里的東西。宮里的大都是貢品,摔下去都是真金白銀。像王氏這樣拿著家里的物件出氣,裴延的俸祿哪里夠她摔的。
沈瀠還在想事,忽然一個東西從屋里飛出來。
身邊的紅菱和綠蘿驚叫一聲,紛紛抱住沈瀠,易姑姑也下意識地擋在了她們的身前。“啪啦”一聲,那東西幾乎是碎在她們的腳邊。沈瀠低頭看了眼,好家伙,一個成色上好的五彩魚藻紋蓋罐就這么給摔了。饒是她曾貴為中宮之主,也忍不住替裴延心疼起來。
文娘見狀,連忙走過來問道:“姑娘沒事吧?”
沈瀠搖了搖頭。
文娘看到剛才大夫人同這姑娘一起過來,就知道是剛抬進府里的沈家姑娘,要給侯爺做妾的。但是侯爺連著兩天都宿在前院,這姑娘還是個完璧,如今連個正經的姨太太都稱不上,有幾分可憐。倒是這模樣生得水靈,想必會是個有福氣的,也不敢不客氣。
文娘朝屋里看了一眼,低聲道:“姑娘不必害怕,老夫人的性子就是如此,并不是沖著您。現在也就大夫人還能在她跟前說上話,您姑且在這里等一等。”
文娘話音剛落,里面就傳出王氏的聲音:“什么沈氏?她算什么東西,也配見我?”
而后是魏令宜的低語,聽得不太真切。
“你先回去,讓她在外頭等著,等我舒服了,自然會見她。”
“母親……”魏令宜好像還想勸幾句,直接被王氏趕了出來。她抱歉地對沈瀠說道:“母親現在身體不適,不想見人,要你先在這里等著。我實在是勸不動她,難為你了。”
沈瀠笑著回答:“好,多謝夫人。妾身等著就是。”雖然沒料到是這樣的結果,但人已經來了,王氏要怎么磋磨她,她都得受著。
魏令宜心生同情,母親是把對裴延的不滿發泄在這姑娘身上。但也無可奈何,只留下個人看著,帶著自己的人先走了。
王氏終于不再摔東西,壽康居的下人趕緊各自散開去忙了。沈瀠就這樣站在院子里,周圍時不時地投來幾道或探究或同情的目光。還好現在是冬日,就算有太陽,也沒那么毒辣。易姑姑好幾次想上前跟沈瀠說話,但怕被屋子里的老夫人知道,姑娘更加受苦,所以不敢輕舉妄動。
不知過了多久,沈瀠的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細密的汗。她本就是大病初愈,身子骨柔弱,兩條腿開始打顫。
紅菱在她身后站著,看著她的背影,十分擔心。姑娘的身子骨她是知道的,恐怕撐不了多久。她希望老夫人能夠大發慈悲,放過她們。
又過了會兒,沈瀠兩眼冒黑,雙腿一軟,幾乎要跌坐在地上。
紅菱等人眼看著她要摔倒,紛紛驚叫,來不及反應。這時,斜刺里迅速沖出一個人,托住了沈瀠。
沈瀠只覺得頭頂的太陽都被巨大的黑影遮住了,自己陷在一個強有力的臂彎里,周遭有雄渾的陽剛之氣。
她抬起頭,看見裴延冷峻的下巴輪廓,連上面微小的胡渣都看得清楚。只是他的表情,不同于前兩次看到時那么放松自然,而是十分緊繃,眼神如刀鋒般凌厲,如臨大敵的模樣。
裴延把沈瀠交給圍上來的紅菱等人,負手進了屋子。
沈瀠扶著紅菱和綠蘿站穩,紅菱想讓她到廊下去休息,她擺了擺手,重新站好。大戶人家的規矩嚴,哪怕裴延來了,只要王氏沒有發話,她都不能亂動,否則就是不敬之罪,后面有更大的苦頭吃。
她往屋子里看了一眼。京中傳言,裴延母子不合,由來已久。她還當以訛傳訛,天底下哪有母子成仇的。可想起裴延剛才的表情,只怕這事不假。她今日正好觸了王氏的霉頭,王氏拿她發作,想逼裴延現身。
她沒想到,裴延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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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裴延走進屋子里,轉手就拴上了門。
屋中的地上,杯盤狼藉,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他就站在門邊。王氏坐在羅漢床上,頭發凌亂,雙手扶著床沿,不停地喘氣。聽到動靜,慢慢地抬起頭來,渾濁的雙目一下子變得清明。
“你總算來了!”她伸手指著裴延,“在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母親!”
裴延一言不發地看著她。他愿意用所有的東西來供養這個生了自己的女人,但卻一點都不愿意踏進這間屋子。縱然他已不再是個弱小的孩子,可內心深處,對于這個女人的恐懼,卻是根深蒂固的。
他兒時的記憶,并沒有關于母親的。他以為自己只有父兄,父兄也從不在他面前提起。直到一日,母親追到鄉下,將父兄強行拉走,還大罵他是個災星,禍星,他才知道那個錦衣華服的女人,原來就是他的親生母親。
他感到不解,甚至憤怒,母親健在,為何父兄不接他回家?為何母親從不來看他?家中的富貴榮華不在他眼里,他只想問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要被孤零零地扔在鄉下。而后,他向身邊的婆子盤問了家在何處,自己偷偷地跑回了京城。
那日父兄不在,母親吩咐下人不準開門。下了一天一夜的雨,還幼小的他就那樣站著瓢潑的大雨中,用力拍打著永遠不可能開啟的家門。翌日父親聞訊趕回,將他重新送回鄉下。他高燒幾日,夢中一直哭泣,斷了對家和母親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