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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又走來一個大媽,頭上戴著紫色的針織帽子,懷里還揣了一個飯盒,看見了路俏她立刻滿臉笑容地迎了上來。
“小路啊,我昨晚上熬了一晚上的銀耳湯,你邢大爺昨天有點咳嗽早上起來喝了就好了,我多做了一份是給你的,你們一群小年輕住一起個個都不知道愛惜身子。”
一邊說著,她把手里的飯盒揣到了路俏的懷里,飯盒還很熱,沉甸甸的,面裹著用來保溫和隔熱的毛巾。
毛巾上面還系著一個小塑料袋,里面裝了一點粉末。
“這是冰糖粉,你邢大爺不能吃甜的我把糖單獨拿出來了,冰糖打成粉就化得快不耽誤你吃。”
這么說著,她用自己的手把路俏的一直都不暖和的手指頭一起包在了暖和的飯盒上,這才注意到充當路俏隨身掛件兒的不明人士。
這個小丫頭沒見過啊,跟小路這么親近是朋友么?這身衣服不太合身啊……是小路的吧?
陳大媽的視線溜了一圈兒,又回到了路俏的身上:“小路啊,你先回去把銀耳湯喝了,今天你不上班,中午去我那吃飯?算了,你難得休息,要是讓我家老頭子知道你在家肯定又得找你下棋,那我一會兒給你送過去。”
被陳大媽的眼神兒洗禮了一遍的孟雅言小姑娘可以發誓,自己從剛剛幾秒鐘的眼神里看到了:“你是誰啊怎么穿著小路的衣服如果是朋友就算了如果是想拐騙小路帶壞小路欺負小路的我們一院子老身子骨都跟你對(de)兒命!”
一定是我今天看人的方式的不對!
“奶奶好!”當了十幾年好孩子的孟雅言第一次嘗到了中老年婦女“眼神殺”的威力,吞了吞口水她隔著圍巾對老太太問好。
“好啊,小姑娘你吃了么?”一聽聲音是個小女孩兒,陳大媽的表情和緩了下來。
于是三個人的組合就變成了路俏捧著裝著銀耳湯的飯盒走在前面,聽著陳大媽對著小孟姑娘不停地“噓寒問暖”。
你幾歲了?家哪里的?在哪里上學啊?哪門功課最好啊?來來這個小伙子太淘氣了你們是同學你要鼓勵他多多進步啊!
bulabula……聽得孟雅言想要撓頭。
路俏本想帶著孟雅言去外面的油條攤上吃早飯,現在有了銀耳湯,銀耳湯也不頂餓,還是得去吃油條配豆腐腦,順便還得給晚起的卿微帶一份。
陳大媽只是想給路俏送一碗銀耳湯過來,現在任務已經提前完成,她也樂得去外面逛逛,趁著早市還沒散,她想去買幾根茄子回來蒸著吃。
“前幾天我兒子給我弄了一點黑枸杞回來說是讓我給我老伴兒泡水喝,能調節血糖。我尋思著再弄點三七粉也不錯,你說的,小孟丫頭?”
陳大媽笑瞇瞇地拍了拍孟雅言的肩膀,哎呀,這個小姑娘也不錯呀,很有涵養啊,怎么折騰都不會煩的。
孟雅言搖了搖頭:“這個我不太懂,不過如果您用得好就千萬告訴我,我外婆也可以學著用的。”
說到和自己住在一起的外婆,小姑娘的臉上表情又復雜了一些,今天她的臉很多地方都腫了起來,三兩天恐怕還是好不了,這樣她該怎么去見外婆呢?
正這樣雜七雜八地說著想著,一幢家屬樓的門口傳來了一陣爭吵聲。
陳大媽聽了兩聲就拍了一下大腿:“壞了,老李家兩口子這是吵起來了!”
話聲未落,這個居委會的常任理事已經甩開大步沖著聲音傳來的地方奔了過去。
懷里還是暖和和銀耳湯的路俏也被孟雅言強拉著跟了上去。
一對老夫妻吵架的原因說簡單也簡單,說復雜倒也復雜,李老爺子退休之前的位置,在整個小區來看都是中等偏下的,相較而言,他的老伴兒雖然沒有從政卻是一所名牌大學里的樣本老教授,退休之后又有返聘,各種福利甚至比他多出一倍,這種隱約的女強男弱起先并不顯眼,老爺子依然過著看見掃把倒地都不會扶一下的甩手日子,家務全部扔給了他的老婆子,自己每個月用退休金下館子看戲,也從不帶著自己的老伴兒。
日子久了,他的老伴兒自然有了意見,這位姓張的奶奶從前是家庭事業一把抓,不過是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夠安心地工作,現在兩個人都不工作了,“老頭子”砍了一個字兒變了一個字兒成了老爺,她就覺得心里的天平是越來越難以平衡了。
偏偏他們還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現在在另一個大城市工作,李老爺子兄長家的幾個侄子天天上門,次次空手而來滿載而歸,就靠著把李老爺子哄得開心。前幾年李老爺子得了很嚴重的心血管疾病,私下立了遺囑,竟然把自己的財產交給幾個侄子平分。
面對自己四十年老妻的質問,他說的竟然是妻子那份兒留給女兒就夠了,他的自然要留給姓李的苗苗。
最終,老爺子的身子沒事兒了,遺囑的事情卻遮掩不了,為老爺子忙里忙外的妻子女兒是徹底地寒了心。
女兒想著,自己這個親生的女兒在生父的眼里居然一直都是個賠錢貨。
妻子想著,我生下的孩子都被如此對待,我這個和他同床幾十年的外姓人又算什么呢?
一些事情看不見的時候那就是空氣一般,看見了,那就變成了倒在雪白墻壁上的一盆墨,抹不掉涂不去,裝成看不見都嫌累。想要去了這團污穢,法子只有兩個,其一是全部的墻都涂黑,第二就是把墻皮剝掉,甚至拆了那堵墻。
張教授自然不愿用第一種方法,她從不自命清高,也不會真讓自己陷入無盡黑暗里。
第二種……太疼了,所以事情僵持,漸漸發酵。
今年過年的時候,李家的女兒當著自己父親的面接了自己的媽媽去旅行過年,張老太太狠玩了兩個多月才回家,回來面對的就是老頭兒砸門框上的杯子。
從此,一對老夫妻矛盾徹底激化,幾乎到了再也不可挽回的余地。
鬧到了今天,一輩子教書育人的張教授第一次在別人的面前高聲對李老頭兒說話,聲音又亮又穩帶著她一貫的書卷氣,只是落在別人的耳朵里那都是噼里啪啦的炸裂聲:
“李成鵬,我和你結婚四十年,自問沒有一事不給你留面子,可是時至今日我反過來想,四十年來我自己彎下腰任由你踩在我的背上過著瀟灑日子,不曾和你同甘共苦,這是我的不對。”
“四十年來,于學生,我教他們挺胸抬頭做人,于你我,我竟忘了讓你知曉我也是個人,未能挺胸抬頭,我也未能為人師表,這是我的不對。”
說完這句,老太太的眼眶已經紅了,不僅是她,就連陳大媽也掉了淚,她拽著張老太太的手,一向的能言善辯也成了無言。
“我女兒生下來就白凈可愛,我曾以為自己照顧她盡心盡力,如今才知道我沒有為她找一個能為她遮風避雨的好父親,我愧為人母,這是我的不對。”
李老頭攥了一下自己的手杖,他動了動嘴唇,想和平時一樣吼他的妻子一句,可是在張教授那樣的目光中,他沒吼出來。
“當年你我結合,雖不曾花前月下,也是有過攜手同游。我以為你尚敬長輩友愛兄弟,孝悌道義無一不缺,卻在這四十年里沒讓你明白何為為夫之道,我實在非為賢妻。這也是我的不對。”
“生而為人,卻卑微如斯,我俯仰有愧,百年之后亦難見父母族親,這更是我的不對。”
張老太太審視著自己過去的四十年,審視的是自己而非自己的丈夫。可她一個字兒一個字兒地說著自己的“不對”,確實是一個巴掌一個巴掌地扇在了她丈夫的臉上。
和她相伴了四十年的丈夫,四十年來都不曾把她平等相待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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