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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踏出防空洞的那一刻,顧葭一眼便瞧見山另一頭的彩虹,他小孩子一樣晃著弟弟的手,說:“看!”
顧無忌看彩虹,也看他的哥哥,點頭說:“好看。”
不知何時落后于顧家兄弟兩人的陸七爺也停下腳步,他也看山那頭,也看顧葭,顧葭身上的衣物整潔,在防空洞內那么艱苦的地方也有人給他準備熱水洗頭擦身體,總而言之并沒有受多少苦,依舊是漂亮的顧三少爺。
“陸牛馬,你看啊!”顧葭又讓陸玉山看。
陸七爺點點頭,覺得此刻該有一個相機的:“看見了,賊好看。”陸玉山看著顧葭的眼睛說。
顧葭臉紅了一瞬,垂下睫毛扭頭回去,不作聲了。
第208章 208
上海日領事館今日拆除, 挪到復興路正中央的巨大音樂館內,并改做將軍府, 頂頭插上了紅日旗幟,守衛森嚴, 一路上盡是身著土黃色軍服的日本軍官出入,也有穿著華貴和服的婦人來往。
時值盛夏,沿街有小販推著板車叫賣, 途徑稀爛的琉璃廠, 蹲坐在一個白色的大石墩上拿著蒲扇扇風,板車上則是一個個渾圓油綠的西瓜,紋路十分漂亮,上面撒著小販刻意弄上去的水珠, 烈日落在梧桐樹上,梧桐散下無數光斑,光斑點綴在大西瓜上,西瓜便像是夏日最后一方涼爽之物,引誘不少站崗的日軍軍人望眼欲穿。
不多時, 將軍府內突然蹦出來個不大不小的孩子,大概十三歲左右的樣子, 剪了日本當地流行的童子頭,乃前面是齊劉海,其他齊耳, 又因為穿著淺藍色的和服, 看起來像是一個小妹妹般。
男孩手里拿著兩張鈔票, 這是前不久新印出來的錢,如今上海所有其他地方的紙鈔都不能流通,只許這樣的鈔票才能購買東西。
他還不會說這邊的語言,但是隨后從將軍府內就跟出來一個瘦高的翻譯,翻譯是中-國人,頭上抹了頭油,亮得像是第二顆太陽,著急忙慌的追著男孩出來,然后對賣瓜的小販說:“你這一車都買了,送到后廚去。”
小販也是個半大的孩子,黝黑、灰塵滿布、手上生繭,和白嫩嫩的日本小孩一對比,那是一個地一個天。
“你都要了?可我一會兒還要送去陸公館兩個呢。”小販不大情愿,看翻譯的眼神也古古怪怪。
那翻譯是個眼尖的,最恨別人看他的眼神不對勁,當即給了小販一巴掌,剛好打在小販的頭頂,弄得小販一個不穩差點兒頭朝下栽倒在地:“你看什么看?!將軍府人多,買你的瓜又不是不給錢,其他人哪里有我們這邊重要?讓你送就送,再瞎做表情,給我小心著點兒!”
小販被那一打不慎咬破了自己的口腔內壁,疼的要死要活,卻還不敢大聲喊叫,只能扁著嘴巴將板車往將軍府內送去,到門口就站住,由士兵往廚房運送西瓜。
這年頭有水果吃的,都是有錢人,剛打完仗,物資緊缺,到處都在修繕,哪里都有乞丐,但是租界內和租界外卻又是兩個世界,租界內的洋大人們仿佛沒有受到任何影響,該舉辦派對的還是舉辦派對,就連今天將軍府都要舉辦一場歡迎會,歡迎日向將軍與將軍夫人未來在此常駐。
翻譯在整飭了一番小販后,到后廚拿了一塊兒西瓜吃,后來臨近傍晚,天氣沒那么熱的時候,有個名叫佐佐木的一等兵帶著肅殺的熱風襲來,看見翻譯便陰陽怪氣,眼高于頂地用日文說:“王先生,隊長在火車站發現了一個可疑人員,是從京城來的,帶著相機,隊長懷疑是間諜,一般像這種帶著相機的記者,不是間諜就是有問題的,你快去看看,詢問詢問。”
王翻譯對著那小販倒是耀武揚威,對著日本人,倒沒有辦法抖起來,他垂下眼皮,只幽幽地繼續吃瓜,待好不容易吃完,才站起來將西瓜皮丟在地上,懶散地又不失恭敬地說:“那就快走吧,讓佐藤隊長等久了可不好呀。”
佐佐木冷漠地看著這個王翻譯,眼里的嫌棄溢于言表,這種嫌棄并非是因為其來做將軍的走狗,主要是因為王翻譯近日來和佐藤隊長有職務上的競爭,可就一個翻譯罷了,怎么能夠做佐藤隊長的上司,去管理警署呢?!
實在是笑話!
一個支-那-豬,說什么需要這種精通中日文兩語的人才,豬怎么會是人才呢?!
佐佐木冷哼了一聲,卻也沒有辦法將王翻譯如何,甚至還需要親自給這人開車送到新成立的警署門口。
王翻譯踩著自己嶄新的皮鞋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這棟三層樓的建筑,心情終于有了幾分愉悅,他路上遇到了一隊站在角落抽煙的原來巡捕隊的人,和那邊的巡捕頭頭打了個招呼后便徑直走進地下室去。
在通過了一條腥臭走廊后,轉角處便坐著王翻譯這青云路上最大的障礙——佐藤佳音。
“王翻譯,我等你很久了。”佐藤佳音是個標準的日本武士,他手上永遠拿著一柄□□,面白如紙,丹鳳眼,像是得了什么怪病,但卻聲音中氣十足,坐在一條長板凳上,雙手拄著自己的□□,不茍言笑,“你若是再不過來,是不是我需要親自去請你?”
佐藤隊長中文一般般,正在學習當中,但其實佐藤很不樂意學習這種語言,且認為沒有必要,他堅信再過不久,中文便會消失,整個世界都會學習他們的日語,所以學中文真的沒有必要。
王翻譯也笑,笑得仿佛真心實意,將佐藤隊長捧得很高,說:“哎呀呀實在是抱歉的很,將軍那里買了一些西瓜,我不好先行離開,還讓那邊給隊長單獨留了一個才匆匆趕過來,佐藤隊長可不要怪罪呀。”說完不等佐藤佳音回話,便繼續下樓去,一邊下去一邊說,“隊長呀,犯人也是人,而且有時候還會抓錯,可不能隨隨便便就丟到這些面去,這下面以前關的都是些死刑犯呢。”
佐藤佳音漠然,點了根煙,跟著下去。
王翻譯仿佛突然長了八張嘴,嘰里呱啦說個不停,佐藤佳音手掌搭在自己插回腰間的□□刀柄上,心想著前面這顆腦袋用刀砍掉,大概只需要一秒。
等好不容易到了關押犯人的三號牢房,潮濕的霉氣便撲面而來,王翻譯那雙細長的眼睛當即透過斜角上閃爍的燈泡看清了里面關押的幾十號人,他滿面微笑地說:“哪個是才進來的記者啊?”
牢房里面關著三教九流的人,有十幾個在前天□□示威的女學生,有帶頭的知識分子,有因為偷了日本太太錢包的二-流-子,有因為長相猥瑣而被懷疑是間諜的乞丐,其中一個抱著襁褓嬰兒的大胖子立即從擁擠的人群中擠出來,站到鐵欄面前,對著王翻譯激動的說:“這位長官,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我是京城《目擊者報》的社長唐茗,這里是我的名片。”說罷,大胖子從懷里掏出一張被汗漬黃的卡片遞出去。
王翻譯沒有接,看了一眼就說:“我怎么知道你是真是假?而且現在報社里面最是藏污納垢了,不是特工就是間諜,要不然就是某些不安分的地下工作者,到處攪風攪雨,毀壞我們將軍的名聲。”
此時唐茗懷里的嬰兒忽然哭起來,聲音細細小小的,像是貓叫。
唐茗連忙哄了哄,嬰兒依舊不依不饒,像是要斷氣兒了一樣,唐茗沒有法子,抱歉又焦急的說:“我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工作人員,前段時間我們總社的記者杜先生還專門采訪了日大使館的大使,不信你打個電話確認就知道了,而且我來這邊也不是因為什么其他事情,是將這個孩子交給他的親人。”
王翻譯瞅了一眼唐茗懷里的嬰兒,頓時皺了皺眉,原因無他,這個瘦猴兒一樣的嬰兒竟是個兔唇!
“那你說吧,你是要去尋哪家的親啊?如果當真是《目擊者報》的分社社長,我就親自派車送你去,只要你有空來參加一下今晚將軍的歡迎會,回去后寫一篇讓我們滿意的報道就行了,這個交易實在劃算的很,需要考慮嗎?我給你十分鐘。”
唐茗是個識時務的,當即笑著點點頭,說:“那自然是我的榮幸,麻煩長官送我去外灘的陸公館,我和住在那里的顧三先生是朋友,這個小孩正是顧三先生的親人。”
王翻譯登時愣住,但又很快掩飾過去,他用日文和佐藤佳音等人溝通了一番,隨即便頗有些迫不及待的讓人放唐茗出來,并說:“我親自送你過去,我同你那位顧三少爺也曾認識呢,在天津衛的時候,他還請我吃過一頓飯,我真是做夢都想要親自請回來。”
唐茗卻敏銳地察覺到這個王翻譯神態過分驚喜,驚喜之下是深淵一般的扭曲深意,唐茗唯恐給顧兄帶去什么麻煩,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該說什么,站在牢房里眼睜睜看著打開的鐵門,卻是遲疑著不敢走出去。
然而此時唐茗的意見已經不重要了,有人夾著唐茗出去,上車,開車的原本是那位王翻譯,但王翻譯思來想去,簡直有些去見因為勢利眼而落跑的未婚妻的勢頭,十分在意自己的打扮穿著,并且叫來一個日本兵來當司機,既趾高氣昂又拼命冷靜地坐在后座上,目不斜視地看著路況,像是想給那個‘落跑未婚妻’一個下馬威,讓對方知道離開自己后老子不知道過得有多好,你可勁兒的后悔吧!
不過也有點兒像是若干年后的同學聚會,從前班上最被瞧不起,最被老師罵的學生突然發達了,成了上海日軍新貴,所以恨不得把金銀珠寶都掛滿身上,去讓從前的那些同學好看!
唐茗心里七上八下,嬰兒也鬧個不停,可即便這樣不情愿,陸公館還是緩緩出現在面前。
這是一座如何宏偉奢華的建筑,唐茗也無心欣賞,站在門口和陸公館門房對話的時候也心不在焉沒有說話,只聽一旁樣裝高貴的王翻譯仰著脖子,一副屈尊降貴的模樣,慢悠悠地從車窗對那門房說:“去和你們主家說,王尤和京城來的唐先生來拜訪顧三少爺了,希望三少爺還記得我呀。”王尤笑著說。
第209章 209
門房是陸公館從前的門房, 當初陸公館在上海就是個怪獸一般的地方,門房便是怪獸的獠牙, 見著達官貴人,獠牙會溫和的收斂起來, 見著平頭百姓,那威風便抖擻起來,如今門房見了自稱是王尤的先生, 見其穿衣打扮, 很迷惑,認為這個王先生并非什么有錢人,或許是上門求辦事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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