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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
熟悉的聲音令上官顏一怔,他還是來了。
吳詢剛喝了藥,沉沉睡去,背對著她躺在寬敞的馬車里,一動未動。為了不驚醒吳詢,上官顏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身子,掀了簾子走下馬車。
“阿顏——”
“這邊說話。”上官顏走進馬車西邊的林子,轉過身來,看向吳崢,“你是來同我告別的?”
吳崢看她波瀾不驚的樣子,面色倏沉:“告別?你這樣一走了之,給我向你告別的機會了嗎?”
上官顏依舊不為所動:“眼下就是機會,有什么想說的就都說了吧。以后也沒這個機會了。”
光影搖曳里,吳崢的臉一點一點白下去:“阿顏,你是真的要離開我。”
“當然是真的,我不說假話。”恍惚間腦海中響起一個聲音: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怎么會在這個時候想起吳詢來,原來他對自己的影響已經不知不覺到了這個地步嗎。
“你是不是變心了?你愛上他了?”
上官顏回過神來看著眼前一臉深情的吳崢,只覺得匪夷所思:“吳崢,是你失憶了還是我失憶了?我對你的感情早就終結在素閑居那一夜了。你那樣對我,還指望我對你死心塌地,太可笑了,不是嗎?”
吳崢心中苦澀,拉住上官顏的手,道:“那夜是我喝多了,后來我就后悔了,所以吳詢動手的時候,我根本沒有還手,我覺得愧疚,如果這樣能彌補你……”
“不需要。”上官顏拂開吳崢的手,淡淡道:“關于那一晚,你我都最好忘掉。如果沒什么要說的,我就走了。”
“我還愛你!別跟他走,回到我身邊吧!”
上官顏腳步一頓,仿佛有些疲倦:“你早就不愛我了,年少時的情思逝去,你對我只是求而不得的執念,也可以說是,因為吳詢。你嫉妒他,厭惡他,憎恨他,你想搶走所有屬于他的東西,包括我。”
遠方天空驀然響起一聲驚雷,天光一下子黯淡下來,云色濃重如墨,幾滴雨水墜落在吳崢臉上。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埋在心底的陰暗一下子被戳破,吳崢有些慌亂的辯解。話出口,卻突然說不下去了。
“你看,你連自己都無法欺騙,又怎么騙得了我。”上官顏最后看一眼雨中那張顯得模糊的臉,卻怎么也想不起來多年前燈下一見鐘情的那張少年面容。原來她早已將吳崢摘除干凈,從她的心中,徹徹底底的摘除。
頓了頓,她在心中默念,別了,吳崢。別了,十四歲的少女上官顏。
暴雨頃刻而至,上官顏從變的泥濘的林中小道上飛快跑向馬車,泥土和著雨水打濕她的裙擺,她的內心卻是從未有過的輕松和暢快。
登上車轅的瞬間,簾子里伸出一只手來,依舊白的透明,青筋可見。
她望著這只手,內心卻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還不晚,上官顏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前路不管是崎嶇還是平坦,總有人和她一起走下去。她牽起這只手,一躍登上馬車,跌入一個溫暖中帶著花香的懷抱。
從此以后,流轉往復的季節里,都有我和你共同的呼吸。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讀者“木子李”灌溉的營養液,謝謝支持。
第15章
“魏武王十年,八月。我和吳詢來到魏國邊境的小鎮重吾。經過三個月的旅途,我們走遍了魏國所有大大小小的地方,遇見了很多人,也看了許多風景。重吾是我們在魏國的最后一程,過了那一夜,我們就要離開魏國,前往南方的越國。”
“重吾?”謝時雨有些驚訝,因為黃泉谷就位于魏浥越三國交界之處,而重吾正是最靠近黃泉谷的小鎮,就在山腳下不遠。原來,上官顏曾經那么接近過黃泉谷。
“是的,重吾。沒想到我和黃泉谷還有這樣的緣分。”上官顏平靜的說來,語氣聽不出有什么起伏。
“后來呢?你們去越國了嗎?”
其實問出這句話后,謝時雨就知道了,他們并沒能去成越國。因為面前的上官顏突然沉默了,她緩緩以手覆住自己的眼眸,停頓了許久,像是陷入什么難以自拔的回憶。上官顏低低哽咽了一聲,濃重的悲傷圍繞著她,她那樣淡淡的人,居然在一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感情,強烈的讓人不敢直視。
上官顏的身體突然開始顫抖,一種無以名狀的疼痛隨著血液升騰,刻骨銘心,痛入骨髓。
她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唇邊溢出絲絲縷縷的血跡,拒絕謝時雨伸來的手,隨意地抹去,雙眼無神地望向屋外連綿的山巒,一字一句道:“后來,他死了。”
謝時雨沉默著看她絕望而麻木的眼睛,原來,這就是上官顏心中解不開的結。
接下來的時間里,謝時雨只能斷斷續續地聽到來自上官顏的聲音,這段回憶大概是太過傷人,她幾乎不能完整的說出關于那個夜晚所有事情的經過。
那一天的天色從夕陽西下后便有幾分不同。晚霞漫天,天空的云從西邊一直燒到東邊,紅的似血,又像是天空著了火,一片又一片的火燒云,將天空染成濃重的赤色,沉甸甸的壓在蒼穹之上,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砸下來,燒出一片灰燼。
火光突然四濺,周圍空氣變得灼熱起來,上官顏從床上驚起,喉間已有幾分不適。她住的院子著火了。吳詢去鎮上采買用物,院中只余她一人。上官顏的第一反應不是逃命,而是奔向床前的箱子,那里有吳詢用來救命的丸藥。這些東西,他全都交由她來保管。
火勢越來越大,嗓中吸入不少煙塵,呼吸有些不順,上官顏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前方突然墜下一段橫梁,險險擦過她的額頭,掉落在地上,燃起一片更大的火海。火舌頃刻席卷至存放藥丸的箱子。上官顏一手掩著口鼻,一手扯過床上錦被用力地包裹住自己,撲向火海中心已經燒起的箱子。
屋外傳來吳詢焦急的呼喊。“你在里面嗎?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上官顏眼角一濕,扯著嗓子開口:“我在——”
門很快就被踢開,吳詢一眼望到火海中央搖搖欲墜的上官顏,踢開阻攔在身前的障礙物,用力伸出自己的手:“快過來!”
上官顏搖了搖頭,淚水被熱焰蒸騰:“藥,你的藥還在里面——”
“別管它了,快把手給我!”
上官顏只是固執地向著火海深處進入。那箱子離她還有不遠,一時很難伸手靠近。又是一段橫梁墜下,這回沒有那么幸運,照著上官顏的腦袋直直砸下來,幾秒過后,壓住的卻是吳詢的脊背,危急時刻,上官顏被他用力推到遠處,重重磕在床棱上,暈了過去。
吳詢悶哼一聲,吐出一大口血沫,勉力從橫梁下爬出來,扭曲著身子開辟出一條通往上官顏身邊的染血的道路。
大火燒毀了他半邊衣服,手臂和大腿都是被燒傷的痕跡,即便如此,他還是用肌膚摩擦著滾燙的地面,一點一點向上官顏的方向挪動,伸手觸碰到她身體的一瞬間,消失殆盡的力氣又重新回到他的體內,吳詢一個挺身,打橫抱起上官顏,將她牢牢護在懷中,額頭緊緊貼住她的臉頰,沙啞著嗓音開口:“別怕,我來救你了。”也不管她能不能聽見。
緊接著用盡最后一點力氣躍起,帶著上官顏逃離出了火海。
他的身后,是被大火吞噬的箱子,吳詢連看也沒看一眼,任它消失在世上,哪怕那是維系生命的丹藥。
上官顏慢慢醒來,身上燒傷處已被包扎處理,除了喉中幾分干渴,身體并未感到不適。床前坐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嫗,是住在隔壁院子的鄰居。
“吳詢呢?他人呢?”上官顏匆匆起身,緊握著老嫗的手臂,焦急道:“婆婆,你有沒有看到我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