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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瞎子走到了井邊洗自己的衣袖,聞聲道:“你去吧。”
大約一刻鐘后,孟長青拿著套衣服走回來,一進門看見呂仙朝蹲在白瞎子身后不遠處的雪地里,整個頭埋在了水桶里。孟長青眼睛都看直了,立刻走上前去一把拎著衣領將人拽出來,“呂仙朝?”呂仙朝手扶著那水桶,嘩的吐出兩口冰水,這下子總算是徹底清醒了,對著孟長青抬了下手。一旁的白瞎子也正好把袖子絞干。
就這么折騰了大半個晚上,總算是收拾完了。爐子里生起了火,對于修士來說聊勝于無。呂仙朝換了身干凈的衣服坐在長廊上吹風,擰著眉頭看那爐子里的通紅火光。白瞎子在爐子旁烤火。孟長青倚著柱子看著呂仙朝,終于道:“真有你的啊,帶著一群邪修上玄武,還和我師伯喝酒,呂仙朝你膽子是真的大啊。”這普天之下也找不到第二個人了。
呂仙朝聞聲抬頭看向孟長青,清醒是已經完全清醒了,只是頭還隱約作痛,他道:“不是我自己來的啊,你們玄武喊我來,那我總不能不來,別人就算了,就咱們倆這交情,再怎么說也要給你個面子啊!”他對著孟長青笑開了,又道:“你這些日子怎么樣?好久沒見你了,感覺你……”他打量了孟長青兩眼,道,“沒怎么變啊。”
孟長青見他歪著身體要倒下去,伸手扶了他一把,“我挺好的。”
“我也挺好的,就是日子無聊。”呂仙朝順勢起身,伸手直接摸上了那爐火,撈了團火星出來,“這不是玄武說開道會,我就過來看看。”
孟長青一聽他說道會,立刻道:“你那些邪修,你還是趕緊還是帶下山去,過兩日我掌教師伯回來了,你別鬧得太過了。”
“嗨!南鄉子和李道玄都不緊張,你在這緊張什么?”呂仙朝抬頭將腳擱在了走廊的橫欄上,讓風直接迎面吹在自己的臉上,“行了,我心里有數。”
孟長青心說你這看著可一點也不像是心里有數的樣子。
呂仙朝覺得煩,道:“別說這些了。”他隨后把火往爐子里丟了回去,“你這趟打算什么時候離開玄武?我都聽白瞎子說了,你既然事都辦完了,那就回天姥山吧,正好我們幾個人在山上待著也無聊,以后你就留我那里,我打算在我那一塊重新弄一個更大的鬼城,就你之前弄的那種,那個海市蜃樓,我搭的總有哪里不對,到時候你就幫我專門弄那個幻境。”他說著有些興奮起來,起身看向了孟長青。
孟長青聽笑了,道:“行吧,到時候我幫你去看看。”
呂仙朝聽出他話里的意思,“你不留我那里啊?你又不留在玄武了!你總歸要有個地方去,還不如來我這里,人多還熱鬧。”說著他看向白瞎子,白瞎子原本烤著火,見狀也道,“是啊,一起去吧,今時不同往日了,你看今日你們掌門也對邪修挺客氣的。”
孟長青忽然就意識到這兩人今日來山上的目的,道:“你們兩人不是來找我敘舊的吧?”
呂仙朝還真的不是來找孟長青敘舊的。魔物之亂后,孟長青選擇留在玄武,他也明白孟長青是打算走正道,那兩人從此也就不是一路人了,他連告別都沒親自去,說著有緣再見,其實心里明白今后再見多半是對手,還不如不見。可前一陣子白瞎子來投奔他,他這才得知孟長青壓根沒留在玄武,他也沒那么多彎彎繞繞的想法,要是真的能留在玄武,孟長青死活都會留下來,可孟長青沒有,說明他也知道回不去了,既然如此,為什么不索性當個邪修逍遙快活?
孟長青不知道該如何向呂仙朝解釋,道:“不是這樣的。”呂仙朝和白瞎子還不太一樣,呂仙朝是個想到什么就一定要做的人,更通俗點說,呂仙朝是個一根筋,孟長青正想著怎么和呂仙朝說他與道門的這種關系,呂仙朝突然說話了。
“說這么多,你不就是怕李道玄嗎?”
第121章
孟長青反倒被他說的一頓,他笑了起來, 點了下頭, “對, 你也可以這么想吧。”
呂仙朝喝完酒比平時反應慢半拍,抬頭看著那院子里的樹,似乎是在思索。孟長青注意到,多日不見,呂仙朝身上的戾氣似乎越來越重了,眉頭皺起來的時候隱約透出股陰狠,笑還是一貫的皮笑肉不笑, 卻會忽然冷下來, 讓人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他突然有點擔心呂仙朝的狀態, 道:“你近日在做什么?”
呂仙朝不明白孟長青為什么這么問,“我還能做什么?喝酒, 賭錢,沒了。”他說著話腦海中又起了那一山洞腐爛的水果。他扭頭對孟長青道:“那行吧,你不想來那算了,山水有相逢,以后你若是改變主意了,你再過來找我們。”說完了,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問道:“說起來,道門最近在傳你過去和吳聆的事情你知道嗎?”
孟長青皺了下眉,“什么?”
“說你和吳聆過去在一起那些事, 說你給吳聆當爐鼎,說你們倆過去在蜀地那些事,我聽了下,大部分都挺真的,也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呂仙朝以為孟長青早就知道了,見孟長青如此詫異,他還有些意外,和他大致說了說。
其實早在吳聆還是長白大弟子之時,道門就有關于兩人捕風捉影的傳聞,不過當時誰也不敢公開議論,即便議論也很隱晦,畢竟長白宗護短天下皆知。如今不一樣了,長白宗的時代過去了,這次和以往那些模糊的傳言也不一樣,已經具體到了兩人在什么地方說過什么話做過什么事,乍一聽去跟聽故事似的。呂仙朝對故事不敢興趣,他只是對于眾人重新談起吳聆這件事很感興趣。
吳聆這一生多少得意風光啊,生前是受人敬仰的長白宗大弟子,死后享長白宗香火供奉,一直到魔物之亂前,道門中人都是把他供在神壇上。即便是魔物之亂后,真相大白于天下,依舊有不少瞎了眼的人不相信這些惡事是吳聆做的,前一陣子道門有人公開宣稱吳客不是吳聆的半魂,至今春南和蜀地還有許多人私下祭拜吳聆,被人發現,揚言說吳聆做了什么他們不知道,但是他們永遠記得吳聆救過他們的性命,那副永誓不忘追隨到底的樣子據說還感動了不少人。
有時候呂仙朝真的會覺得這群人的腦子是不是進水了,回回他都要極力克制才能壓住心里的殺意。直到前些日子,道門莫名其妙地就開始傳起了吳聆和孟長青的過去的那些事,說來也諷刺,吳聆沒有因為殺人而被唾棄,反而是這么些風月之事,他好像才終于從神壇上跌落下來了。大街小巷誰都在談那些往事,連那些街頭巷尾最下流的人都開始用若有若無的曖昧語氣提起吳聆這個名字,斷袖、爐鼎、風月,這些詞逐漸取代了這位長白宗大弟子曾經留下的印象。
呂仙朝來玄武之前,他去了一趟吳地,他在那個偏僻到連地名都沒有的小鎮中,聽見隔壁桌那群百姓提到吳聆后引來了明顯帶著些特殊意味的笑聲,那一瞬間他終于意識到,吳聆死了,他真的是死了,簡直是死成了一個笑話,還是供天下人共同取樂的那種笑話。他聽著聽著忍不住笑了起來,連帶著隔壁桌的人都驚著了,不知道這個少年為什么喝著酒忽然就笑得喘不上氣,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雖然呂仙朝感覺吳聆作為一個魔物他應該也不在乎,但這并不影響他覺得痛快,或者說他終于豁然了。佛家那幾句話怎么說來著?苦海無涯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一刻他覺得他終于放下了,立地成佛或是立地成魔全無所謂了。
如今呂仙朝想起來還是覺得想笑,他都忘記了孟長青也在那故事中。他對著孟長青說完了才發現自己好像這時候笑不大好,喝酒確實有點喝懵了,他收了笑對著孟長青道:“我不是笑你啊。差不多就是這樣,另外就都是些瞎傳的。”
孟長青從聽見呂仙朝說到外面傳他與吳聆的事情起就有點愣神,覺得簡直匪夷所思又莫名其妙,問道:“瞎傳的是什么?”
“也沒什么。”呂仙朝記不太清了,酒勁兒又開始上頭,他道:“說你一直在找吳聆的另外半魂,然后有說之前吳客那半魂其實是你重聚的,還有說吳聆當年是自殺的。”
孟長青一時竟是找不到詞匯來形容自己的心情,“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他幫吳客聚魂,說這話的人是認真的嗎?
“不知道。”呂仙朝想了一會兒,忽然嗤笑一聲道:“吳聆這種人,有誰會真心對他啊?他自己都知道自己是什么東西,沒人會真心對他。”
呂仙朝喝多了,又說了許多話,這會兒累了,他坐在廊沿上,兩只腳搭在爐子邊,閉上眼自顧自地睡了。雪從院子里吹落進來,有些落在了他的額頭,大夢平生。
孟長青還想再問呂仙朝有關流言的事情,卻發現呂仙朝已經睡過去了,“呂仙朝?”
白瞎子在呂仙朝和孟長青說話的時候一直望著兩人,她開口問道:“其實你當年是真的喜歡吳聞過吧?”
孟長青還在想誰這么無聊傳這些東西,聞聲看向白瞎子。
一旁的呂仙朝已經睡熟了,蓋著的衣服被風吹落在地,白瞎子隨手幫他重新披上了。她回頭望著孟長青道:“你要不是真心喜歡吳聞過,不會給他做爐鼎,更不會數次舍命救他,當年在吳地,他要殺你和呂仙朝,你明知道他想殺了你,結果那一劍還是下不去手。”
孟長青道:“這都過去多久的事情了?”
白瞎子今夜也就是見他們兩人主動聊起吳聆這才多說了兩句,從前“吳聆”這兩個字就跟個忌諱似的。尤其是呂仙朝,誰在他面前提吳聆簡直是找死。
孟長青在一旁坐下了。他對于傳流言這件事有所顧忌,畢竟誰也不想被架在火上烤。但對于流言本身,他卻是真的沒有什么想說了。剛剛他聽呂仙朝講述這些東西的時候,他就有種感覺,這些仿佛不是他自己經歷過的事情。荒唐久遠,再提起來,連恨都談不上,好像真的是在聽別人的故事。他從來沒有刻意去忘記什么,是這些事情自己消失在了記憶中,放下了也就忘記了。
白瞎子打量著孟長青,似乎在看他是不是真的如表面那樣不在乎,他開口道:“當年我帶著你的尸體去鬼城,你知道招魂用的是什么嗎?”
孟長青問道:“是什么?”
白瞎子道:“吳聞過送你的那塊玉佩。”他道,“那個時候,眾鬼都說沒有辦法了,我從你袖中掏出那塊玉,塞在了你的手心,鬼城中當場就陰風大作。你說你當年多恨他,死了做鬼也要回來殺了他。”
爐子里發出一聲木炭爆裂的聲響,孟長青有一陣子沒說話,然后他忽然低頭笑了下,看向白瞎子,“因為我疼啊,被降魔劍攪碎心臟,換你試試?吳聆動手的時候我就知道他要我魂飛魄散不得超生,可我不想死啊,他想殺人一劍殺了也就完了,他故意放慢了劍讓我跪在地上掙扎了半天,為的是確保我在清醒的時候魂魄全部碎開,他不想讓我活,我那時候感覺我身體里面有一萬把劍,邪修都沒這么狠,畜生啊。”
白瞎子看著孟長青好半天沒說話,她從沒聽孟長青說起過這些。孟長青反倒對著她笑了笑,道:“我要面子啊,我自己做的事情,最后換來什么結果我也全都認下了。”
白瞎子沉默片刻,看著他道:“對不住啊,不該提這些的。”
孟長青見她看著自己,許是白瞎子如今這張小圓臉過于人畜無害,低眉順目地看著自己,他忽然一下子不知道說什么,果然換了張臉感覺都不對了,他道:“沒什么好對不住的,說句實話,我現在聽你們說這些事,跟聽別人的故事一樣。”風吹進來,他扭頭看向那朝著爐子擁過去的雪,這是這些年來他第一次提起這些事情,連他自己都有些詫異于自己如此心平氣和,甚至透出些淡漠的意味。他對著還瞧著他的白瞎子道:“我一開始不相信那些事情是他做的,我想他是受人脅迫或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其實要真是如此我說什么也會救他,然后我就發現,全都是假的。”他看向白瞎子道,“從頭到尾沒有一樣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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