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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長青與李道玄也要離開青巖鎮了,他們還有許多的事情要去做。孟長青坐在臺階上,看著階前落下的雨, 路上的行人撐著傘走過, 傘面帶起一些晶瑩的雨花。白瞎子在他身旁坐下, 她還是一副少女的樣子,撐著手仰著一張小圓臉看門口的行人, 模樣很是嬌俏,讓人很難想象她的真身是一條吞天滅地的黑色大蟒。
白瞎子道:“我不同你們一起走了,我回蜀地。”
孟長青點了下頭。
白瞎子道:“不見天日地修煉上萬年,化作人形來到這世上,活了短暫的光景,見了這繁華人間,說值也值了。”她應該是在說那小妖怪, 可又像是在說她自己,她往后一仰靠在門板上,“不知怎么回事, 忽然就覺得靈力啊、修為啊也就這么回事,你說我們這么拼命地和魔物斗,斗贏了,活下來了,現在轉頭想想,我們活在世上是為了什么。”她正自言自語,看向孟長青道:“你們人間有句話,天……天有情什么來著?”
孟長青道:“天如有情天亦老。”
白瞎子道:“對對!就是這句,天若有情天亦老,說得多好。”
孟長青一雙眼望著街上來往的行人,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客棧的房間中,香爐的煙翻騰如山海,李道玄坐在案前,他在心中算了一遍時辰,大約是覺得時辰差不多了,起身朝著那陣法中妖獸走過去。夔已經重新變成了人形,四五歲大小的女孩穿著嶄新的衣裳坐在伏妖陣中,她好像知道了即將發生什么,一雙湛藍的眼睛輕輕地眨了下,低下頭掰著自己被劈去一半的左手,摳著上面的血痂。
李道玄望了她一會兒,終于,他抬手放出靈力,在靈力觸及陣法的那一刻,房門被一把推開了。
“師父!”
孟長青不知是何時站在門口的,他到底是沒有忍住,“師父,等等!”
李道玄回過身看著他。
孟長青進屋走到陣法前,忽然撈起衣擺對著李道玄跪下了,“師父,我……我今日求您饒過這妖獸一命,您曾告訴我,上天有好生之德,這妖獸無意傷人性命,雖然犯下過錯卻好在沒有闖出大禍,罪不至死,還求師父饒它一命,給她一個改過的機會。”
李道玄看著跪在地上的孟長青,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那陣法中的夔,手中的金仙靈力一剎那間全部涌向了那陣法。
“師父!”孟長青阻止不及,瞳孔猛縮。
金仙靈力如千萬道光束似的穿過了陣法,涌入了夔的身體中,妖氣砰然炸開,她的衣服頭發全鼓吹了起來,巴掌大的臉上血色全無,她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從蜀地莫邪山趕來的修士天元子恰好踏入了青巖鎮,兩袖道袍隨風展開。他似乎是感應到了什么,抬頭望向鎮中妖氣沖天的那一個方位,百姓們看不見妖氣也看不見金仙靈力,只感覺平地一下子刮起了大風,忽然間就飛沙走石,天昏地暗。醫館門口的旗幟和牌子被吹得嘩啦作響摔在了地上,葉天清寫著藥方不自覺地往外看了一眼。
陣法中,夔原本低著頭等死,過了會兒,她慢慢地睜開了眼,詫異地看著自己完好的手掌,她抬頭看李道玄,模樣呆呆的。
孟長青跪在地上抓著李道玄的左手,他以為這夔必死無疑,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個什么狀況,下一刻,李道玄抬起右手輕輕地捏了下他的肩,“起來吧。”
孟長青明白過來了,“師父您……”
李道玄看著孟長青欣喜的眼神,又看了眼他下意識緊緊拽著自己的手,道:“我沒想殺她。我修書請了你的一位師伯過來,人應該快到了。還不快些起來,讓人瞧見了成何體統?”李道玄伸手扶他。
孟長青忙從地上站起來,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多謝師父!”他回頭看著那妖獸笑,妖獸顯然不明白怎么了,眨巴著眼睛。
客棧外,天元子已經到了。李道玄帶著孟長青下樓。玄武的規矩,弟子若是下山就應該另立門戶,許多弟子下山后就再也沒回過玄武,天元子就是其中一人,按輩分來看,他應該是目前玄武內宗在外的弟子中最高的,他與李道玄不是一脈,可他們的師父是師兄弟,少時在山上,天元子與南鄉子親如手足,與李道玄也打過一些交道。
孟長青這一代弟子對于上一輩的事情知之甚少。他聽說過天元子這名字,記得那是一位修為高深、特立獨行的前輩,年輕時和師門鬧翻,之后就一直云游在外,玄武大約對他也不甚滿意,提到他都是一筆帶過,許多外宗弟子更是聽都沒聽過這名字。連玄武弟子對他的記憶都這么模糊,道門知道他的人就更少了。
孟長青跟著李道玄下樓,瞧見一個青衣的中年修士在樓下等著,手邊放著把竹傘,肩上被雨淋濕了一塊,氣質端正儒雅,望見李道玄與他時,他笑了笑,很平易近人的樣子,和孟長青想象中的樣子有些不太一樣。他對著天元子行了一禮,天元子對著他微微頷首。
天元子與李道玄客棧樓下坐了。自當年前玄武一別,兩人已經四百多年沒見過了。落座后,天元子的目光一直落在李道玄那一頭白發上,道:“早年間聽說扶象真人觀雪悟道一夜白頭,還當是外人胡亂編排的,今日一見,才知道傳聞原來是真的。看樣子真人這些年也是經歷了許多事啊。”
李道玄的表情如常,也沒多做解釋,他身后的孟長青倒是表情有些異樣。李道玄道:“多年不見,師兄也變了許多。”
天元子笑道:“老了。”
天元子下山多年,自知身份不一樣了,不能再如當年玄武山上那樣以“師兄”、“師弟”相稱,又加之李道玄在道門地位超然,他于是尊稱他一聲“真人”。此趟他前來青巖鎮,是收到了李道玄的書信,說是此地出現了一只剛剛化出心神的夔,想要請他代為教養。他一向喜愛奇異妖獸,想當年他私放巨鯨入東海,還為此與玄武師門鬧翻,差點被逐出師門。此次得知蜀地竟然出現了一只夔,他將道觀交給弟子代為打理,自己即刻趕來查看。
他好些年沒見過玄武弟子了,此時一見到李道玄,當年那些山上的往事全浮上了心頭,一時心中也是萬分感慨,他道:“前一陣子魔物之亂,各地鬧得沸沸揚揚,我在莫邪山那一帶都瞧見了好些魔物,本想回一趟玄武,可北蜀亂成一團,實在是脫不開身,只得派了大弟子前去,我心中日夜擔心你們,好在你們都沒出什么事。”
李道玄道:“有驚無險,如今已然都平定下來了。”
一旁的店家過來沏茶,孟長青低聲說了一句“我來吧”,他從店家手中接過了茶具,在一旁給天元子和李道玄沏了茶。天元子一眼就看出來,這行云流水的手法,必然是玄武教出來的弟子。他道:“這位是?”
李道玄道:“我的弟子,孟長青。”他看向孟長青,道:“這位是你師伯天元子。”
孟長青對著天元子行了一禮,“弟子孟長青,參見師伯。”
天元子乍一聽見“孟長青”這名字,臉上似乎有意外一閃而過,顯然他是聽過孟長青那些事跡的,望著他道:“你就是太白鬼城那個邪修孟長青?我總是聽見你的名字,你在道門很是出名啊。”
孟長青臉上的表情明顯凝滯了下,卻還是恭敬道:“我過去做了些錯事。”
天元子道:“我聽聞你是個斷袖,還給人當過爐鼎,后來入了邪道,當了邪修,和道門打得不可開交,還鬧出了太白鬼城的事情,是你吧?還有長白宗那個吳聞過,光你們兩個人這些年把道門鬧得那是天翻地覆,又是惡鬼又是魔物的。你和那個吳聞過,聽說你們倆是一對,怎么后來你說他殺了你,你又殺了他?”
孟長青原本正在給天元子沏茶,聞聲手里端著的茶差點沒打翻,他將茶放在了天元子的面前。一旁的李道玄忽然道:“他與吳聆沒有關系,他不是邪修,這些年是我疏于管教,鬧出了這許多的事情。”
天元子打量著孟長青,道:“我還聽說了,這次魔物之亂便是他平定的。”他問孟長青道:“要數你功勞最大,可是如此?”
孟長青覺得自己額頭在出汗,道:“是道門齊心協力才將魔物之亂平定。”
天元子有一陣子沒說話,忽然他笑了一聲,李道玄下意識動了下放在桌案上的手,怕天元子對孟長青動手,孟長青不知道這位師伯隨心所欲無法無天的性子,他是清楚的。天元子卻只是笑,沒有別的動作,對著李道玄道:“前陣子那魔物之亂,把我折騰得焦頭爛額的,后來平定了,我特意去打聽了是誰平定的,我聽那些傳聞時還想著,孟長青是誰?膽子這般大,能做出這么多驚天動地的事情來,還平定了魔物之亂。今日一見,竟是這樣的。我瞧著年紀也不大吧,當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又道,“師弟你怎么收了這樣一個弟子啊?”
這個彎拐得孟長青差點又是一口氣沒提上來,他已經完全不知道這師伯想說什么了。
李道玄終于道:“師兄,他膽子不大,別嚇唬他了。”
天元子看著孟長青道:“膽子不大,能做出這么多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來?我心里可不信,師弟啊,我看你這弟子怕是全天下膽子最大的人了。”這句話說的平淡,聽不出贊賞的意思,也聽不出批評的意味,他一雙眼上下打量著孟長青。
孟長青站著沒動,實在不知道怎么辦,下意識看向李道玄。
李道玄道:“這個年紀的弟子,不都是一直做些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嗎?”
天元子聞聲終于笑了出來,道:“是啊,這倒是真的。”他看著孟長青道:“出格些也無妨,這道門終歸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又道:“對了,那只夔在哪里?我想要見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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