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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在一起是公認的有悖人倫, 以李道玄的地位,道門修士想破天去都不敢往這方向想,就連孟長青的師伯玄武的掌教謝仲春都不知道還有這么一回事, 鬼城中的人更是無從知曉了,畢竟呂仙朝又不是什么愛嚼舌頭的人。
白瞎子心里知道自己靠著人家修煉,她也不想真的太惹人嫌棄,她自詡在人間混久了也算半個人精,于是每次看見孟長青和李道玄走在一起,或是孟長青主動幫李道玄做些什么,她就熱情洋溢地上前搭個話,說二位真是父慈子孝師徒情深啊。在她眼里,漂亮話誰都愛聽,尤其是“父慈子孝”這個詞,既是稱贊了孟長青的孝順,又說了李道玄的恩慈,同時還契合了道門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傳統,她覺得妙不可言,于是經常提起。
只有孟長青自己知道他聽到這些話時的心情。李道玄看上去好像沒什么反應,第一次聽見“父慈子孝”這四個字的時候,他正好接過孟長青沏好遞過來的茶,抬著杯子的手頓了下,那一杯茶他喝得很慢。
是夜,白瞎子來敲門,孟長青正在整理幻境,他打開門,白瞎子對著他道:“我餓了,一起吃點東西去?”
孟長青盯著她看。離開客棧前,他去李道玄的房間外看了眼,確認李道玄已經休息了,這才放輕腳步離開。
南蜀斷流城的街頭,深夜的街道上沒什么人,一對老人支了攤子在拐角處賣餛飩,孟長青與白瞎子坐下了。魔物之亂平息后,道門察覺到南蜀的山林有異動,擔心妖魔趁機作亂,派了些人過來察看,謝仲春得知孟長青與李道玄正好也要下山,就讓他們順路去看一趟,目前倒是沒發現有什么。
斷流城在南蜀的城鎮中排不上號,位置卻很獨特,它背靠著南蜀最核心的山脈,在蜀地,最危險的總是山林。白瞎子當然不會怕這些,蛇,在蜀地的山林中地位超然。
兩人坐下后,孟長青點了幾碗餛飩,端上來的時候還冒著熱騰騰的白氣。白瞎子埋著一張小圓臉,吃得心滿意足,她這些日子靠吞食李道玄的星輝,修為恢復神速,唯一的問題是這具身體實在太過于柔弱了,完全跟不上,具體表現就是她一天有十個時辰覺得餓,還有兩個時辰在瘋狂地吃。蛇常常會吃下比自身大數倍的東西,甚至于撐破肚皮而死,所以蜀地有句古話,人心不足蛇吞象。
孟長青想起這些日子白瞎子跟在李道玄身邊貪婪吞食星輝的樣子,他覺得白瞎子離撐死也差不多了。白瞎子非常不贊同孟長青的話,道:“道門金仙的福澤,誰會嫌少?”
“我師父讓我提醒你,月盈則虧,過猶不及。”
白瞎子思索片刻,眼睛冒著綠光,幽幽地道:“能夠被金仙福澤撐死,那就撐死吧。”
孟長青原本還想多勸兩句,忽然想起李道玄對他說的話,“多說無益,不知饜足是蛇的天性,過一陣子清醒了就好了。”他又看向白瞎子,卻發現白瞎子正含情脈脈地看著碗里的餛飩一動不動。
白瞎子低聲道:“如果這是你師父的肉,讓我吃一口的話……”
他話還沒說完,孟長青直接抬手一筷子甩了過去,“想什么呢?”
白瞎子被筷子砸中,瞬間清醒了過來,“我就是說說,說說。”
孟長青吃不下去了,抬手給自己倒了杯水。
白瞎子又琢磨了下,又道:“我現在是女身,若是我能和你師父雙修的話……”
孟長青一口水全噴了出去。
白瞎子擦了把臉上的水,見孟長青盯著自己,忙道:“說說,說說而已。”
孟長青看了她半天,忽然又用力地甩了根筷子過去。白瞎子正要低頭吃餛飩,被砸得猝不及防,猛地捂住了額頭吃痛,叫道:“我都說了說說而已,你!”一抬頭正好對上孟長青的眼神,她沒了聲音,弱弱道:“行行行我錯了!我不該對你師父不敬,你師父是神仙我把他供起來,我再胡說八道一句就讓我不得好死。”為了轉移話題,她問道:“話說回來,我有個困惑,為何我每次和你師父說話的時候,你們二人總是不說話?我是不是說錯了什么?”
孟長青好半天沒說話,終于道:“你少說兩句就是了。”
白瞎子正揉著額頭上的包,聞聲更加疑惑地問道:“為何?”
孟長青心里一言難盡。
夜色深了,擺攤的老人過來客氣說了聲,說是要收攤了。孟長青對著還在埋頭吃的白瞎子道:“行了,帶回客棧吃吧。”
“行吧。”白瞎子喊老板娘把沒賣完剩下的餛飩全給她包起來,她回頭對孟長青道:“對了,你和你師父打算什么時候離開此地啊?”
“快了,南蜀這邊的事情已經了結了。”
白瞎子知道孟長青所說的事情就在幫太白城眾鬼完成遺愿,這些日子孟長青一直四處忙些什么,想來也是為了這事了。她想起了過去在太白城與眾鬼相處的日子,問孟長青道:“說來還有些好奇,他們的心愿多是些什么?我看他們平日里一個個怨恨沖天的,不會是讓你去殺人吧?”
孟長青沉默片刻,道:“我看過了,十個里面有七個都是一樣的。”
白瞎子有些意外,問道:“是什么?”
“回家。”孟長青說出了這兩個字,看著白瞎子的眼睛道,“他們都想回家。”
白瞎子下意識愣住,眼前一瞬間仿佛又浮現了太白城中萬家燈火百鬼夜行的場景,千山萬水,怨恨消散,所有迷途的人都在念著回家。終于她道:“挺好的,有始有終。”
孟長青與白瞎子回到了客棧,兩人剛一進門,前一刻還晴朗的夜空忽然間陰云密布,下一刻就電閃雷鳴下起了巨大的暴雨,拍的沿街的窗戶嘩啦作響。這突如其來的天氣變化讓孟長青不由得往窗外多看了兩眼,白瞎子見他大驚小怪好像沒怎么見過世面的樣子,對著他道:“這個季節下點雨再正常不過了,南蜀的六月就這樣。”說完就自己拎著餛飩回屋吃了。
孟長青看著她上樓,扭頭又看向窗外的暴雨。
白瞎子回屋吃完了就睡下了。孟長青今晚不知怎么的一直沒什么困意,他沒回屋,在院子里的石階上坐下了,黑暗中,暴雨在他的腳下大片地濺開,他對面樓上就是李道玄的房間,他看著那房間,就這么守著,心里忽然有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孟長青從前覺得,玄武是他的家,他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他心中的那個家、那個念想,不是那幾座山或是那幾座碑,而是那座山上的人。他走了很遠的路,見識了天之高海之闊,知道了歲月的無情、人世的多艱,終于明白了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在得知李道玄還活著的那一刻,他生平第一次覺得,上天垂憐他。
也不知是坐了多久,忽然起了風,砰的一聲,幾片灰色瓦片從屋頂被刮下來,摔碎在院子里發出巨大的聲響,樓上房間的窗戶被風吹開了,暴雨全打了進去。孟長青看見了,立刻起身走過去。
他把窗戶關上,又低身把院子里的碎瓦片撿起來,一回頭,忽然愣住,“師父?”李道玄站在他身后的屋檐下看著他,也不知道是看了多久了。
孟長青上了樓進了屋,把被雨水濕透了的外衫脫了,他有些尷尬,明明什么也沒做,可就是有種干了什么事被抓個正著的感覺。
李道玄今晚就沒睡過,白瞎子與孟長青出門前,孟長青來他房門外看他有沒有休息,他想著孟長青與白瞎子兩人許久不見了是該敘敘舊,怕孟長青惦記著,就沒說話。兩人回來后,他見孟長青一直沒回屋,坐在院子里盯著他的房間守了大半個晚上,他下樓本來是想帶孟長青回屋,可看見黑暗中孟長青坐在臺階上一動不動的背影,莫名沒了聲音。他想,孟長青在想什么呢?
李道玄問道:“這么晚了為何不睡,一個人在樓下坐著?”
“我……”
李道玄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道:“想找我為何不直接進來?”
“我以為您睡下了,我想著等天亮了再說。”
“你找我是有事?”
“沒有,沒什么事,”孟長青半晌才道:“我……我就是想見見您。”
李道玄一瞬間眼中有很輕的波瀾掠了過去,然后問道:“為何想見我?”他看著孟長青。
孟長青顯然是沒想到他還會追問,一抬頭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他的視線。驟雨陣陣地落在院中,黑夜中飛濺起無數的水光。“我……”孟長青似乎是想說什么,但是“我”了半天也沒說出來。他看見了李道玄放在桌上的手,慢慢地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握住。真的握住了,他忍不住抬頭看李道玄,李道玄神情似乎沒什么反應,只是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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