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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長青在外面等了很久,大街小巷人來人往,多是穿著長袍的北地人,太陽從東方升起來,高高地掛著,燦然的日光照在了他的臉上。李道玄走出來看見的就是這一幕,孟長青低著頭坐在臺階上,一身黑衣裳在日光照耀下變得白撲撲的,一聲不響地待在原地等著。
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孟長青慢慢地回過頭來,看見李道玄正在望著自己的時候臉上明顯有些局促,立刻就站起來了。
李道玄沒說話。
昨晚太白城中鬧出來的風波還未平息,一路上修士們都在談論著昨晚出現的那兩個黑衣邪修,眾說紛紜。太白城幾乎一步一幻象,道門修士本就對幻術不熟悉,還當是兩個邪修斗法影響了幻境,沒往孟長青頭上猜,也可能是認為他人還在玄武。眾人談論了半天,得出了一個結論,總之不是呂仙朝。那魔頭不可能見人就跑。
孟長青走在李道玄的身后,跟著他進了一家北地的客棧,那客棧的老板掀開簾子見著李道玄的時候晃了下神,可能是沒見過這么有氣質的修士,回過神后忙將他引進去了。李道玄沒住在修士齊聚的月華府,帶著孟長青在客棧住下了,孟長青立刻反應過來,李道玄這么做是為了幫自己掩飾身份。
眼見著李道玄要往樓上走,反應過來的孟長青終于沒忍住喊道:“師父!”
李道玄在樓梯上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他。
孟長青還以為他不會理會自己,見他回過頭來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不知道接下去說什么,他抓著樓梯旁的欄桿忽然道:“師、師父,我剛剛忽然想到從前聽到過的一個笑話。”
李道玄看著他,眼神里瞧不出什么。
孟長青頓了下,道:“從前有個人想要學御劍飛行,然后他去找世上劍道第一的修士拜師,那個修士被他的誠心所感動,收了他為徒,教了一個月后,那個修士帶著他去了山頂,他在山頂看到了許多仙鶴從眼前飛過去,他就問他師父,難道這就是御劍飛行的真諦?他師父說,不是,你看仙鶴都比你飛的高。”
屋子里出奇的安靜。李道玄看著他,神情幾乎沒有變化。客棧的老板與伙計也望著那樓梯的方向,手里的活計停住了。
過了一會兒,孟長青可能終于意識到這個笑話不太好笑,或許還有幾分無聊,他看著李道玄,道:“師父我錯了,您別生氣。”
李道玄道:“知而不改,知道了又有何用?”
孟長青立刻說不出話來了,在李道玄的注視下,終于,他低聲道:“師父,此事既是與我有關,我留在玄武也無法置身事外,太白城之事沒有人比我更熟悉,我在這邊能做的或許多一些。對不起,師父我,我知道您不愿意我牽扯進來,可是弟子也不愿意見到您一個人……您已經為我做了很多了。誰也無法預料到今后會如何。”
李道玄看了他許久,道:“既然如此害怕吳聆,為何還一定要過來?你明知他會出現在此地。”
孟長青望著李道玄瞬間沒了聲音,他沒想到李道玄竟然知道。
孟長青永遠也不會承認他怕吳聆,然而那的確是深埋心中的恐懼,就像做了個噩夢似的一直醒不過來。吳聆身上籠罩著太多的秘密,殺戮、死亡、背叛、佛宗、魔物、善與惡,還有那些帶著意味不明的預言,讓他在想象中變得越來越鮮活恐怖了。過去的一切都過去了,可記憶不會過去,永遠地提醒著孟長青他曾經親眼見到過那一切,并且如今他有種愈來愈強烈的直覺,一切隨時會重演,死亡和殺戮要重來。
這世上除了他之外或許沒別的活人和吳聆真正打過交道,就連呂仙朝都不能完全理解那種感受,直視著純粹的惡,殺了他還是被他殺了,其實在那一瞬間感覺是差不多的,你知道你被徹底摧毀了。這種事孟長青不愿意任何人再經歷一次。他看著李道玄,道:“師父,吳聆一事沒道門想象的那么簡單,我怕會出事。”
李道玄仿佛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終于道:“我在呢。”
孟長青以為李道玄會責備自己,會質問自己,卻唯獨想不到李道玄會說這三個字。大約沒有人可以理解這三個字對于他內心的震撼,在那段漫長而孤獨的回憶中,沒人知道他一個人堅持了多久,又經歷了多少,就這么三個字,過去了的一切就好像煙消云散似的,都不重要了。明亮的日光從半開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樓梯上,客棧的老板和伙計揭開簾子往外走去,他抬頭愣愣地看著樓梯上的李道玄,很久都沒說話。
第101章
北地是佛宗最盛的地方,幾乎家家戶戶家里都供奉著佛像。
關于北地的傳說千奇百怪。有人說, 北地曾是一片蠻荒雪原, 人與妖魔世代共生, 當地百姓苦不堪言,直到有一天,赤著腳的紅袍僧人穿越茫茫雪原來到此地,他在古老的珈藍樹下唱著經文,妖魔們全都化作了青煙,后來,他在當地修造寺院, 招收弟子, 教化百姓, 剩下的妖魔往北方逃去,他于是教北地人在雪原上插上七彩的經幡來抵御妖魔的入侵。在他去世的那一天, 北地下起了大雪,天空中出現了金色的佛塔,眾人看著他的尸身化作了一叢白鷹騰空而起,消失在茫茫大雪深處。
客棧的老板同孟長青說完了這個故事,伙計正好把煮好的茶水端上來。
孟長青追問了一句,“店家聽說過菩薩宗嗎?”
北地的佛宗經過了數千年的演化,生出了無數的派別與旁支, 各個都有自己的名字和對應的傳說。客棧老板一時以為孟長青問的是什么冷門的宗派,道:“這個我還真沒聽過,道長不如去附近的大廟問問。”
孟長青思索了片刻, 點了下頭,“多謝。”
李道玄下樓的時候,孟長青已經等了很久了,北地晝短夜長,外頭的天還沒亮,大街上有白商牽著馱滿了貨物的駱駝走過,隱約有叮叮當當的駝鈴聲傳來。
有人揭開簾子走了進來,孟長青與李道玄一齊看向門口的方向,進來的是虛和道人的大弟子。
長白宗兩位真人的尸身找到了。
北地占地極廣,多是雪原與高山,眾人所說的北地,一般指的是雪原上有人居住的地方,而這些地方還不到北地的千分之一。在距離太白城還要千里之外的北方,有座名叫月亮城的古城,因為終年的風雪與冰凍,里面只居住了兩百多人,當地人平時除了參加佛宗事宜幾乎不與外人來往。最先發現異樣的是去當地做生意的幾個白商,他們牽著駱駝進城,卻發現城中沒有一個人。他們在雪地里發現了兩具分辨不出面容的尸體,袖口是道宗碧海青天紋。
李道玄很快就到了寺廟,住持親自引著他往后殿中去。
大殿里點著許多的燈燭,兩具尸體被放置在雪白色的幡布上,幾個穿著灰黃色僧袍的老僧在一旁低低地念著經文。李道玄一看清尸體的樣子腳步就停下了。
這種場合,除了道門真人與長白嫡系弟子,誰也不能進去,留在殿外的孟長青注視著空洞深邃的大殿,一陣陣的低沉的梵音傳出來。十幾個嫡系的長白弟子一言不發地守在佛殿外,他們的神情看著很奇怪,不是傷心欲絕,也不是憤怒失態,而是一種另類的木訥,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高聳入云的佛塔發出鐘鳴似的嗡嗡聲,讓人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日子。
四百多年前,一場仙劍大會走出了五位道門真人,南鄉子、李道玄、謝仲春、吳鶴樓、吳洞庭,這放眼六千年道史也是頭一回。眾人都說道宗將興,只有紫微山女修掃興地說,盛極必衰,怕不是人間大劫將至,如今風光逼人,也不知幾人能得善終。四百年多后,一語成讖。
長白的真人、道史留名的一代宗師、無數修士心中遙不可及的人物就這樣輕易而離奇地死在了北地。李道玄在大殿里整整待了一天,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出來。昏暗的天空無聲無息地開始下著雪。
僧人領著兩人往后禪院走。李道玄一直沒說話,孟長青知道他心里難過,他心里也跟著難受起來。
“師父。”
李道玄走進屋子的時候,聽見孟長青在背后喊他,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師父,人間正道必然昭彰,兩位真人會瞑目的。”
一旁的僧侶提著昏黃的燈站在雪里望著孟長青,似乎被這年輕道人言語中的力量所觸動,李道玄則是好久都沒說話。
第二天午夜,謝仲春帶著玄武弟子們抵達北地雪原。他們一行人其實先李道玄出來,不過沒有李道玄與孟長青快,又因為其他的事在路上耽擱了兩天。
孟長青抱著大雪劍站在門口看著謝仲春走了進去,站了片刻,他也跟著進去了。李道玄和謝仲春坐在堂前商議了一會兒,兩人讓李岳陽帶著弟子們在城中各處設下陣法,太白城若是沒什么異樣,就先把人撤出來。一旁的孟長青聽著李道玄的聲音,食指無聲地敲著大雪劍,過了會兒,他好像察覺到什么似的,轉頭望向一個方向,姜姚站在角落里一動不動,失魂落魄的。孟長青有些意外他竟然也跟過來了,多看了他兩眼。
出了門,姜姚正要往外走,一只手忽然按上了他的肩,他下意識一僵,慢慢回頭看去。
“道長?”
孟長青上下打量著他,“你怎么也跟著來了?”
“我和乾陽真人他們一起來的。”姜姚的眼神有幾分閃躲,好像不怎么敢看孟長青。
孟長青問他,“你怎么了?”
“我、我來的路上聽說兩位長白真人死了,我心里害怕。”
孟長青顯然沒懷疑,不輕不重地捏了下他的肩,“你修為不高,留在此地太過危險,過兩日長白弟子會護送兩位真人離開北地,你也跟著他們離開,過了冬青河就回玄武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