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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反應過來,就連謝仲春與南鄉子都料不到陶澤會自殺明志,更別提玉陽子與那些在場的道門修士了。
大雪劍一聲長嘯,直接從匣中破出,孟長青一劍朝著吳地修士所在地劈去。
玉陽子站在吳地修士最前面,他整個人都懵了,生死一線之間,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恐懼,深入骨髓的恐懼,幾乎將他的肺腑都從喉嚨里活活地扯了出來,他甚至連逃跑都忘記了,兩只眼睛睜得極大,他從未見過這么恐怖的眼神。孟長青似乎下一刻就要把他們吳地修士所有人碎尸萬段。
就在這時,南鄉子出手了,他救下了已經嚇得快魂飛魄散的玉陽子,抬手擋去了那些沖著吳地修士而去的大雪劍氣。一松開手,玉陽子就癱倒在他的腳邊,好像終于反應過來了,“真、真人救我!”
孟長青猛地朝南鄉子吼道:“他們該死!他們所有人全該死!”
南鄉子還沒有說話,謝仲春已經怒不可遏地對著孟長青揮出數道劍氣,卻被孟長青抬手悍然擋下,連衣袖都沒掀起來半片。他抓住了數股清明劍氣,手中全是血。
謝仲春見到陶澤慘死本就心神大震,見狀怒道:“今日一切皆是因你而起,你還敢殺人!”
孟長青被謝仲春罵得愣在了原地,失神間被靈力震了出去,他抬手抵住了身旁的百字碑,再一抬頭,熊熊燃燒的煞氣已經席卷了整個玄武百字碑。刷一聲,所有的修士都抽出了劍。
南鄉子終于厲聲喝道:“孟長青,西洲城鎮殺百姓魂魄、蓄養生魂、修煉邪術、無數道門弟子慘死太白鬼城,今日陶澤因你而死,事到如今你還覺得自己一點錯都沒有?”
孟長青身上都是血,他看著李岳陽沖了上去抱住了陶澤的尸體。李岳陽低聲喊道:“陶澤?”她喊了兩聲,忽然用力地把陶澤抱在了懷中。
孟長青猩紅的眼中有東西在涌動,終于他看向南鄉子道:“對!我錯了,是我錯了,是我,是我的錯。”他抬頭看向在場的人,“是我的錯!我錯在我就不該出生,不該學道!我錯在我今天回來了!我錯就錯在我是孟觀之的兒子。我從骨子里就是個邪修,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畜生,是!我是!你們今天一個都別想跑!你們全得死!”
謝仲春心中的憤怒已經到了極點,“孟長青!玄武從沒有人因為你是孟觀之之子而慢待你,是你自己輕賤自己,才覺得天下人都為此而對不住你!”
孟長青握著劍的手一直在抖,陶澤被李岳陽緊緊抱在懷中,滿是鮮血的手垂在一旁,那雙浸滿了鮮血的眼還大睜著盯著他,好像要他把話說出來。說啊!全都說出來啊!終于,孟長青厲聲道:“我殺西洲城百姓,是因為他們本遭受非人的苦楚!我殺吳聆,是因為吳聆殺人無數,其罪當誅!我修建鬼境是因為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們說要救人,要向善,這不是你們教我的嗎?!我錯了嗎?我到底錯在哪里了?!”
謝仲春還未說話,南鄉子開口道:“西洲城一事,你犯了道門禁濫殺的規矩,你以為你做對了,你可知你此舉為后來的道門修士開了一道先河,今后道門弟子想殺人都用你的借口搪塞掩飾,這種事本就是眾說紛紜難辨真相,個個如此,人間豈非大亂?百姓為弱者,故而道門用重典收束住修士的手。”
南鄉子又道:“吳聆一事,你可有證據?吳聆父母平了大雪坪之亂,救了無數道門弟子的性命,包括你的性命。吳聆這兩年來降妖除魔,平定了人間大小無數災禍,救了無數人,而你拿不出半分他殺人的證據,只憑你和另一個長白邪修走火入魔的幾句瘋話,便當眾虐殺了他。”
南鄉子看著孟長青,“你問你錯在哪里,你難道至今都還覺得,你走到今日,陶澤為你而死,是天下人都因為你是孟觀之之子而怨懟迫害你的緣故?”
孟長青望著南鄉子,忽然間,他好像就什么都說不出來了。陶澤啊,我真的說不出來了。
他還能夠說些什么呢?
他若是有證據,他又何必走到今日這一步?吳地修士死了,吳喜道與一眾師兄弟的尸身已化作了灰,清陽觀眾人無故慘死,上哪兒找證據?
其實今日的情景他離開太白鬼城的時候就已經料到了。他當初想著,自己已經完成了自己對太白城眾鬼、對白瞎子的承諾,他希望回到玄武,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真相,無論有沒有人相信,至少他說出來了。
但是他想不到啊,他想不到陶澤會自殺啊!這些事情根本與陶澤沒有半點的關系啊。為什么啊!?究竟是為什么啊?!
十一塊玄武巨碑,有風吹過去,無數的名字刻在上面,有的已經模糊了痕跡。孟長青望著雪地里陶澤的尸體,回憶起少年時他與陶澤在山上讀書修道的場景,一眨眼間,這些年里所有不相及的風馬牛全都跑了過去。
別提,什么都別提。
孟長青的臉上到此刻才終于露出些凄哀,他望著那具尸體。
從來都沒有人信他,從來都沒有,唯一一個相信他的,自殺死在了他的面前,希望借此讓世人來相信他。
這世道原是不容易的,他從來也知道。他一直在忍,心中的怨恨無處可以發泄,也不可能發泄,積在那里,成了沉疴,他以為自己還可以忍,可忽然間就痛了起來,連帶著五臟六腑都有如火燒,如今那把火終于把他的理智燒沒了,你們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正道如何,邪道又如何?難道一切因為你們不相信,便要把這一切當做從未發生過嗎?
無人理解,孟長青知道這世上很多事本就很難被人所理解,他以為這些都沒有關系,可今日他才發現,他做不到毫無芥蒂。他一直最怕自己有怨恨,可他到底還是怨恨,他怨恨自己,怨恨對他窮追不舍的道門中人,怨恨這里站著的每一個人。他不該回來的,是他害死了陶澤。
吳聆死的時候對他說他入魔了,他到如今才終于明白過來,吳聆早已經預見到了今天。這是吳聆的嘲諷啊,他見吳聆當日死的毫不猶豫,還以為吳聆真的毫無知覺,如今想來,吳聆原來恨他,吳聆原來這么恨他,就如同今日的他一樣。孟長青后知后覺地領悟到了這一點,緊接著,他竟是慢慢地笑了出來。心境大起大伏,連孟長青自己都覺得自己瘋了。
走火入魔,真的是走火入魔。
何所謂正?何所謂邪?何所謂對?何所謂錯?百年彈指一揮間,問得到底是什么道?
孟長青又看向南鄉子,忽然間,他看見南鄉子的神色似乎有些變化,謝仲春、還有一眾玄武弟子,他們都沒了聲音。孟長青好像就察覺到了什么,慢慢地回頭看去,只一眼,他就定住了。
李道玄不知是何時到的,站在他身后望著他,也不知道是聽到了多少他與南鄉子的對話。南鄉子自始至終都將此事瞞著李道玄,可在最混亂的時候,驚恐的謝凌霄跑去了放鹿天。
孟長青手中還握著大雪劍,他站在那里,終于他問李道玄道:“你也想殺我?”
李道玄的眼中一瞬間涌現了很多的情緒,好像是落了光,沉了下去,他望著孟長青,那是一種失望,難以掩飾的失望,又帶著些別的東西——沒有人能看得懂的東西。
癱倒在地的玉陽子被吳地修士扶了起來。孟長青放眼望去,道門所有有頭有臉的人都站在這山崗間,有陌生的面孔也有熟悉的面孔。孟長青看著他們,道:“什么錯我都認,西洲城一事是我所為,吳聆是我殺的,鬼境也是我建的,道門弟子死于太白城,也是我一人之過,我十惡不赦罪該萬死,我,孟孤,不配為玄武宗弟子!不配當道門修士!師徒恩義,師門情義,盡絕于今日。我干的那些事兒,是我一人所為,與玄武無半分關系!”
南鄉子聞聲下意識看向李道玄。李道玄站在那里,臉色似乎一瞬間蒼白。
孟長青終于痛快了,心中所想的話全都說出來了,他有一種莫大的解脫感。
他自詡正道,憎惡邪道,怨恨邪修,恨自己是孟觀之的兒子,他自卑,他怯懦,他討好取悅別人,這些年來所有的這一切,無非是因為他心中有了在乎的東西,他心中有了在乎的人。他怕這些人誤解他,所以他拼命和邪修劃清界限,拼命地證明自己,他在街上聽聞別人議論他是孟觀之的兒子,第一反應不是痛苦,而是恐懼,恐懼這些風言風語會傳到玄武去,他從來就沒有在乎過別人的看法,他這么拼盡全力的一生,只是想要證明一句話。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是謂長青。
原來這些年來的小心翼翼與堅持,落在他們的眼中,不過他自作孽不可活。
是他的錯,是他的錯!在那一瞬間,孟長青忽然就覺得這一切真的沒必要在堅持了,也沒必要解釋了。做邪修又如何,不被人接納又如何?道者本孤,做自己想做的就是了。這道理他明白得太晚,是他害死了陶澤。
孟長青的視線落在玉陽子與那群吳地修士的身上。
下一刻,孟長青的身形動了,眾人都以為他要跑,卻只有玉陽子猛地睜大了眼驚恐至極,幾乎是轉瞬之間,孟長青就出現了在他的身后,一劍劈了下去。
一道紫陽劍氣忽然破空而來,攔下了孟長青的劍,孟長青猝不及防地被震退了兩步,抬頭看去。
李道玄袖口道袍還在浮動,紫陽劍氣回旋不息,他剛剛才到玄武百字碑,并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么,只見到孟長青渾身煞氣要殺人,下意識要喝止住他,“孟長青!”
孟長青握劍的手似乎顫抖了下,過了會兒,他道:“讓開!”
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眼中的金色霧氣忽然涌了起來,他回身直接放手出劍,作勢要穿過紫陽劍氣,殺了那嚇得摔在地上的玉陽子。一瞬間,他眼中金色霧氣和猩紅混做一團,看著極為可怖。
李道玄終于被孟長青的瘋魔樣子激怒了,抬手一道劍氣放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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