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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碧諠烧f了兩個字,停頓了一會兒,道:“已經燒完了。”
孟長青沉默了下去。
陶澤道:“修道之人,早就該知道萬物皆空,人死了,便是有如塵土歸于天地間,從來處來,往去處去,本是件圓滿的事。”
孟長青是過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話,“她才兩歲。”
陶澤沒能說出什么話來。
孟長青低聲道:“這場災禍來得太過古怪,那菩薩和那些殘魂細線不會憑空而來,此事若是不能查明,我總覺得遺患無窮?!彼f話的時候,一雙眼注視著那城中各處的黑煙,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東西盤旋在西洲城上空,將真相隱去了。
陶澤道:“短短幾日內,吳地道盟十分之六七的修士都死了,連道盟之首都死了,吳地修士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一定會查清楚那些東西的來源,就算他們查不清楚,天下道門也會幫他們查。這些事遲早水落石出?!?
孟長青點了下頭,“你說的對?!?
每一個道門宗都注重教派傳承,但是沒有哪個宗派如吳地道盟那樣執念于此,吳地修士當年正是因為擔心吳地道宗衰敗才成立子陽道盟,所有道盟修士同氣連枝,對門中弟子極為愛護。據說當年道盟剛成立,有邪修為了修煉一種特殊的邪術殺了一名吳地年輕弟子,然后他與他的弟子被吳地所有的修士追殺了上百年,一代又一代人,所有修煉方法與那邪修類似的都邪修被殺干凈了,那門邪術直接絕跡。
再沒有哪個宗派會如此信奉血債血償。
孟長青與陶澤在西洲多留了一陣時日,吳地修士人手不夠,眼見著許多尸體焚毀,來不及消弭怨氣,怕生出另外的災禍,于是玉陽子親自出面請孟長青與陶澤留下幫忙。
玉陽子出現的時候,孟長青與陶澤是有些意外的。
玉陽子似乎全然不記得了那一日城門口他與孟長青動手的事,他一上來就代表吳地道盟感謝了孟長青與陶澤出手相助,“玄武此次出手相助,這份恩情我們吳地道盟眾人沒齒難忘?!闭f著竟先行了一個大禮。
陶澤出言嘲諷了這人兩句,可玉陽子態度實在是好,陶澤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畢竟修士也個人,生死關頭,有個一念之差,好像也能夠理解。
玉陽子望著孟長青道:“扶象真人是道門至圣,實不相瞞,我輩一直心懷敬仰,然而無緣求見。早就聽聞孟師弟是扶象真人親傳弟子,是當今玄武年輕一輩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今年的仙劍大典我因為雜事沒有前去,一直深感遺憾。今日終于得見師弟,見師弟修為與氣度,可以想見扶象真人是何等風采。我為當日的魯莽與冒犯向師弟致歉,情勢危急,師兄也是糊涂了,還望師弟不要放在心上?!闭f著又是行了一禮。
陶澤沒有忍住,對著玉陽子道:“他雖然年紀比你小,但是論輩分,你恐怕要喊他師叔祖?!?
玉陽子似乎沒反應過來,半晌才道:“確實是該喊師叔祖?!?
李道玄與紫霄道人的輩分擺在那里,李道玄當年就歲數小輩分高,連帶著孟長青也是如此。只是紫霄道人殉道而死,如今提這些太過不妥,孟長青道:“道友客氣了,我們只用道友相稱便可以?!?
玉陽子聞聲看向孟長青,然后他笑了下,道:“好?!比缓笏_口表面來意,他以吳地修士的身份,懇求讓孟長青與陶澤留下幫忙。
孟長青與陶澤見他妥善安置城中百姓,組織吳地修士前去城中焚毀尸體,并接待從各處趕來此地的修士,儼然已經是吳地道盟新一任的年輕首領,又見他態度如此之好,于是也沒提當日的事情,留下來幫忙了。
玉陽子道:“那真是多謝兩位道友了!”
孟長青道:“道友客氣了?!?
在孟長青與陶澤走后,玉陽子臉上的表情逐漸消失,他看向那兩人遠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這一日清晨。
孟長青與陶澤在城中收攏碎魂,然后度化。這城中大部分魂魄都被孟長青鎮殺了,留下的一丁點只是異化的、無意識的碎魂,其實并沒有多少靈力,也不難對付,孟長青在空地上放了個陣法,將捕捉的碎魂放進去,不仔細看的話,像是撒了一把碎麥子進去。
腳步聲不知是何時在城中響起來的,很輕,幾乎聽不見。
孟長青一直低著頭度化那些碎魂,這些碎魂靈力不夠,怨氣卻頗重,有些難度化,他掌中的金色霧氣落下去,與那碎麥子似的魂魄混在一起,他正擰著眉,似乎在想辦法,一只修長的手伸了過來,金仙靈力落了下去。
那些魂魄原本在金色霧氣中游動,忽然全部往上升,像是山海中升出來的霧,一下子在那磅礴的靈力中化開了。
孟長青先是沒有反應過來,猛地一下子睜大了眼,他抬頭看去。
李道玄不知是何時站在他面前的,一身玄武道袍,兩袖碧色劍紋,手中的金仙靈力尚未散去,在那陣法中回旋不息,風徐徐地吹過兩人之間,他靜靜地望著孟長青,身后是歷經大災寸草不生的江平城。江邊有毛茸草木開始抽長。
孟長青看著他愣住了,“師、師父?”
李道玄看著他,孟長青這一陣子夜里幾乎沒合過眼,有些蓬頭垢面,還有些不易察覺的狼狽,道袍上有血跡,幾綹細長的碎發遮住了眼。李道玄低聲道:“是我?!?
孟長青一下子竟是反應不過來了,徹底說不出來話,他看著李道玄,眼眶莫名其妙的生出發澀的感覺,終于,他猛地低頭拱袖,六個字擲地有聲。
“弟子參見師父!”
六個字變了音調,和平時全然不一樣,和李道玄上次見著他的時候,更是天差地別。其實才不過幾個月罷了。李道玄看著低下頭去的孟長青,面色沒有什么變化,心境卻是一剎那間轉過千山萬水。
陶澤聽見孟長青的聲音,回頭看了一眼,臉上立刻露出驚喜之色,連規矩都不顧了,猛地大喊道:“真人!”除了玄武弟子外,別人真的很難理解他們當下的心境,歷經這么多日的流浪后忽然見著玄武的真人,那種狂喜的心境,簡直令人腦子嗡嗡作響,仿佛一下子有了依靠,一下子有了方向。
終于,什么事都不用再怕了。
那是李道玄。
陶澤簡直想跳起來聲嘶力竭地喊兩聲。
——那是李道玄!李道玄??!
孟長青也明顯是激動不已,全靠理智壓著才沒有失態,李道玄一說“起身”,他一下子抬頭看向他,“師父……”剛說了兩個字,他已經完全不知道說什么了,“師父,您來了?!彼_實沒有想到李道玄會出現在此地。
玄武真人,若非道門盛典或是亂斗大災,幾乎不下山,從未破例。
李道玄看著孟長青,孟長青一下山,他就閉了關,坐在洞明大殿中未出一步,直到南鄉子前來敲門,他翻了書信,這才匆忙而來,一路所見皆是瘡痍,心一直懸著,到看見孟長青的那一刻才終于放下心去,他對著孟長青低聲道:“是我?!庇謫柕?,“受傷了嗎?”
“沒有?!泵祥L青立刻搖頭,脫口只有兩個字,“沒有?!北緛硇那樵撌鞘旨な幍模@么短的日子里,經歷了這么多的事,比在山上十多年經歷的都要多,想同李道玄說的話排個幾十張信紙都寫不完,可真的站到了李道玄的面前,能說出來的忽然間只剩下了這兩個字。就如同他寄回去玄武的書信,末尾永遠是:諸事皆順。
他對著李道玄低聲道:“師父,我很思念你,真的。”肺腑之言,
李道玄原本是很平靜的,聞聲卻頓住了,他注視著孟長青,輕輕斂了下道袍的劍袖。
三個月來心如止水,道書萬卷,抵不過簡單五個字。他低聲道:“我也很思念你。”
第78章
玄武弟子與長白弟子都到了,西洲城中, 穿著各色道袍的年輕弟子在查看碎魂, 收拾魔氣。
孟長青將這些日子在山下所經歷的事, 一樁樁一件件的,全都說給李道玄聽。他才發現原來這短短數月原來發生了這么多的事,從蜀地寧城再到姑射山,到如今的西洲城,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走了這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