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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長青的眼中有著崇拜與敬仰,一瞬間,他仿佛是親眼見到了那些久遠(yuǎn)的、震撼的、不可追尋的道門傳說,或許連孟長青自己都沒注意到,他在下意識地用一種熱烈的、崇拜的眼神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李道玄,帶著些失神與向往,連師徒禮數(shù)都忘記了。
李道玄迎著那雙眼睛,道:“許多年前的事情了。”
“師父……那一日的仙劍大典是什么樣子的?”
李道玄看著他,少年雙手撐著桌案,眼睛里閃爍著微光,帶著些毫不掩飾的向往。
案上的香爐早就已經(jīng)冷了,昏暗的書閣里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卷又一卷道書,黃昏的光穿過空蕩的長廊。孟長青一動不動地坐在案前,聽著李道玄慢慢地說著許多年前的事情。而那些早就不為人所道的往事啊,就像是一陣風(fēng)似的吹過遠(yuǎn)山與疊嶂。師徒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窄窄的桌案,白露劍擱在上面,像是一泓清亮月光。
南鄉(xiāng)子來到放鹿天的時候,大殿中只有李道玄一人。
南鄉(xiāng)子剛剛在紫來大殿和謝仲春拌了幾句嘴,幸而沒有弟子瞧見。他這會兒沒地方去,便來找?guī)煹芾畹佬恕K诎l(fā)著呆的李道玄面前坐下了。
李道玄回過神來,抬頭看他。
說起南鄉(xiāng)子一把年紀(jì)了為何還要和謝仲春拌嘴,這還是要從仙界大典說起。對于南鄉(xiāng)子在玄武召開仙界大典這事,謝仲春是一萬個不樂意,認(rèn)為這是有違祖訓(xùn),可他沒拗得過南鄉(xiāng)子,大典還是辦了起來。
從一開始,謝仲春便直接說這大典事宜他不會管,他心里再清楚不過,南鄉(xiāng)子這人,湊熱鬧是喜歡的,可一旦新鮮勁兒過了,他就袖手不管了。果然,這事兒就跟謝仲春想的一模一樣,道門劍修逐漸抵達(dá)玄武,玄武卻沒人打點(diǎn)各種事宜,遠(yuǎn)道而來的修士們一頭霧水,連在哪里歇腳都不清楚,一連兩三日,許多修士還在八百里山脈里沒頭蒼蠅似的亂轉(zhuǎn),不少修士已經(jīng)開始懷疑這仙界大典到底是不是在玄武召開。
謝仲春眼見著玄武的面子都要丟干凈了,太不像話了!他找到了南鄉(xiāng)子,南鄉(xiāng)子那是多神神叨叨一人,三言兩語氣得謝仲春眉頭直抖。也幸而當(dāng)時那大殿里沒弟子在,否則真給小輩看夠了笑話。
南鄉(xiāng)子自覺理虧,也沒敢去招謝仲春,謝仲春走后,他琢磨了半天沒事兒做了,來找了李道玄。
他一邊沏茶,一邊和李道玄說著閑話,大部分時候他都在自說自話。
李道玄坐在那兒,竟然是在走神。南鄉(xiāng)子捏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忽然感覺他這師弟近些日子似乎有些不對勁,話很少,性子也冷了些,他這些日子不只一次撞見李道玄一個人在洞明大殿里坐著。南鄉(xiāng)子打量了李道玄一陣,曲著兩根手指輕輕敲了下桌案。
李道玄聞聲抬頭看他。
南鄉(xiāng)子道:“怎么了,我瞧著你近日心情不大好?”
“沒有。”
南鄉(xiāng)子望著他沒說話。
李道玄終于低聲道:“忽然覺得有些累。”
南鄉(xiāng)子道:“累?”
李道玄沉默了一陣子。
南鄉(xiāng)子若有所思地給他倒了杯茶,遞了過去。“我這些年也常常覺得累,怠倦久了,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還記得從前師兄弟們一起去仙界大典,鬧個幾天幾夜不帶歇的,現(xiàn)在下山走兩步都覺得麻煩。”
一轉(zhuǎn)眼都多少年了。師父們早已作古,師兄弟也各自散落天涯,這偌大的山頭只剩下了他們師兄弟三人,幾百年來的種種早已不足為人所道。他與謝仲春一直都記得師父的叮囑,要守著這些座山,照顧好小師弟。
南鄉(xiāng)子道:“老是悶著,自然是累。正好這兩日仙界大典,你也去瞧瞧吧。”他又道,“按規(guī)矩,各派新弟子要上臺切磋比試,今年玄武內(nèi)門與外門都沒什么弟子,我想著,不如讓孟長青、阿都、陶澤、李岳陽這一輩去試試,輸贏倒是不重要。”
李道玄伸出手去,接過了南鄉(xiāng)子遞過來的那盞茶,他抬手的一瞬間,南鄉(xiāng)子忽然掃見他袖口有些暗紅,下意識地皺了下眉,等南鄉(xiāng)子想再看的時候,李道玄卻已經(jīng)將手收了回去。南鄉(xiāng)子沒看清楚,也沒細(xì)想。
*
謝仲春接手了仙界大典,將這爛攤子收了起來,一切終于逐漸步入正軌。他命李岳陽將來的劍修與道人引入西南山峰的庭院閣樓,并派了弟子前去招待,又將臨海的四島作為仙劍大典比試的場所,擺上了金鼓石臺。
乾陽大殿外,熙熙攘攘的,擠滿了玄武弟子。大殿內(nèi)倒是意外的安靜,黃祖道像前的三清鈴發(fā)出一兩聲清鳴,李岳陽正翻看名冊,忽然抬頭看向一旁的而阿都,“今年的比試,孟長青報名了嗎?”
阿都正偷偷地看著李岳陽,聞聲手里的東西差點(diǎn)沒嚇掉,“不……不知道。”
要說這二十年,還真是玄武內(nèi)門弟子青黃不接的尷尬時候,一方面,一直沒有什么資質(zhì)過人的新弟子出現(xiàn),另一方面,許多師兄們早已參加過仙劍大典,離開了玄武。如今這一撥弟子中,修為高的也就數(shù)李岳陽、阿都還有孟長青這幾個人了。
李岳陽悟性高,謝凌霄天賦高,孟長青刻苦,按謝仲春的意思,今年的仙界大典,這三人是一定要去的。
李岳陽派人把孟長青喊了過來,孟長青來倒是來了,只是說話支支吾吾的,似乎不怎么想要參加比試。李岳陽打量了他半晌,合上了手里的名冊。玄武三位真人,紫來峰這兩年一直未收弟子,放鹿天只有孟長青一個弟子,乾陽峰這一輩弟子能指望的只有她,說白了,這一代弟子中,她與孟長青是注定要被另眼相待的。她看著孟長青許久,終于開口道:
“孟師弟,這里沒有外人,我有些話便直說了。仙劍大典說到底不過一場比試,輸了贏了都算不上什么。今日掌門師叔親自點(diǎn)了你、我二人的名字,我的事不必多說,你是扶象真人唯一的弟子,幾位真人必然是對你寄予厚望,你師父將白露劍贈與你,我相信也是自有深意,沒有人真的可以在山上待一輩子,你今后究竟要如何選、如何做,你再好好想想。”
孟長青顯然也是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張口想要說句什么,卻到底什么也沒說。
離開乾陽峰后,孟長青在山道上走了一陣子,他不自覺地抓緊了手中的白露劍,又緩緩地松開了。揚(yáng)名天下,光耀師門,誰不想呢?
他在山道上停下了,回頭看去,此時正好是盛夏中午,陽光毒辣,山林被照出耀眼又透亮的綠色,看不清里面的東西。
孟長青原是打算回放鹿天,卻又轉(zhuǎn)了頭,朝西南方向踱了過去。他還是打算去看一眼在那里開辦的仙界大典。
這一帶是玄武的荒山,平時很少有弟子經(jīng)過,山道不知有多少年沒被好好打理過,樹木早就將山路封死了,孟長青有些心神不寧,沒怎么注意看路,等他回過神的時候,自己已經(jīng)走到了林深偏僻處,遠(yuǎn)處隱約有水聲。
這是上陽峰,翻過這座山,便是舉辦仙界大典的西南十六峰。
這是玄武最荒僻的山峰之一,舉目望去,各種罕見的千年樹木,枝葉遮天蔽日,盛夏中午都透不下一絲的光來。不遠(yuǎn)處有巨大的瀑布聲響傳來。玄武有一道聞名天下的奇景,大河之水奔流至海,九掛瀑布匯入汪洋,象征著九九歸一,其中一掛就經(jīng)由此地。
孟長青抬頭分辨了一下方位,朝著一個方向走去,繞過一片石林,水聲驟然放大,且越往前走越大。
等他走出林子,那水聲仿佛已經(jīng)響徹整個天地間,震得孟長青腦子嗡嗡作響,震得他什么聲音都聽不見了。
就在這時,孟長青扭頭隨意地望了一眼。
一掛巨大的瀑布從幾十丈高的沖向地面,發(fā)出驚人的、爆裂般的聲響,極淡的天光透過碧色葉子照進(jìn)來,正好投在一個人的臉上。那是一個很年輕的修士,半張臉隱在婆娑樹影中,他就坐在瀑布旁的方石上,似乎在閉目養(yǎng)神,右手中握著霜雪似的降魔劍,一身雪白道袍映著樹葉的淡綠色彩,他的神情平和極了。
好像所有的聲音都一瞬間消失了,天高水闊,萬籟俱寂。
那修士似乎也察覺到了陌生人的注視,睜開了眼,回頭望了一眼,正好對上孟長青凝滯住的視線。
玄武西南諸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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