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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長青竟是不敢走上前去, 只聽見風在耳邊徐徐地吹, 鬼樓中有誰在吹笛子, 吹的是正好是相思,軟軟綿綿的調子令人聽了面紅耳赤。玄武山上是沒有這種東西的, 玄武只有黃鐘大呂,有一劈到天東的通天大道。
終于,孟長青一步步朝他走過去,他感覺他這輩子都沒有這么忐忑過,每走一步,心跳的越快,最終, 他走到了李道玄跟前,停下來的時候竟是莫名松了一大口氣。
這么點路,走了多少年似的。
“師父。”
李道玄望著他, 過了許久,他輕聲問道:“你要去哪兒?”
“我去找姜姚,他跟著呂仙朝學了點邪術,我去看看。”孟長青似乎有些緊張,一雙眼望著李道玄。
李道玄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不自覺地摩挲著自己的袖子,半晌才道:“去吧。”
孟長青忽然忍不住提了下嘴角,他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這實在是太尷尬了。李道玄面色明明和平時沒有兩樣,他卻能感覺到李道玄的不自在,和他如今的心境簡直一模一樣,好像都不知道怎么說話了。
孟長青努力平復了下心情,終于恢復了些,他決定先不去找姜姚了,為了打散這種尷尬,他對著李道玄說了件正事。
“師父,吳聆的魂魄沒散干凈,呂仙朝打算去找他。”他說到這兒換了換語氣,“這些事需要一個交代。”他其實并不敢幫呂仙朝求情,李道玄對呂仙朝的印象之惡劣,他從前是領教過的。李道玄平日里是個好商量的人,但涉及根本時,李道玄眼中絕對揉不下沙子。
呂仙朝終究是天下人人得而誅之的邪修。正邪不兩立這句話,俗是俗了點,畢竟也是條傳了六千年的道門規矩。
出乎孟長青意料的是,李道玄這次卻沒說話,孟長青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他于是接下去道:“師父,吳聆盯上我了,他知道我活著,他會找上我,當年是我殺了他,我與他之間遲早要做個了結,師父,”他看向李道玄,頓了下,低聲道:“這些年是我拖累您了,我令師門蒙羞,傷了您與諸位師叔伯的名聲,我對不住您。”當年若是聽李道玄的話,他也不至于落到今日這地步。
而今想想,他當年是要瘋成什么樣,才能對著一心為了他考慮的李道玄喝出那一句“我不用你管”,心肺真的都被狗吃了。他看著李道玄的眼睛,終于說出了這些年一直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
“師父,我知錯了,這些年讓您操心了。”
李道玄看著他,眼神辨不出什么情緒,許久才道:“知道錯了就要改,不能跟小時候一樣,說了就忘了。”
孟長青原本情緒還算可以,聞聲心頭卻是突如其來的一酸,半天才定住了心神,他點了下頭,“好。”他看著李道玄,“我以后都聽您的。”
“也不必怕。”李道玄望著他,終于道:“若是你說的都是真的,你問心無愧,便什么也不用怕。”
孟長青莫名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他點了點頭,“好。”
李道玄看著低頭認錯的孟長青,許久才道:“呂仙朝之事,只要他不再傷人,我不會再多插手。”
孟長青聞聲似乎很詫異,應該是沒想到李道玄會如此輕易地放了呂仙朝一馬,回過神后慌忙道謝,“多謝師父!他不會的。”孟長青點點頭,用幾近立誓的語氣道,“他不會傷人的。”呂仙朝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本人并不是逮人就咬的狗,只不過瘋起來有些駭人罷了。
李道玄沒有繼續說話,也看不出是信了還是不信,他打量著自顧自說著話的孟長青,那眼神有些不易察覺的縱容,右手不自覺地慢慢地整理了下左袖。從廊下打進來的陽光像是一點火星,將他的眼睛點亮了。
他一向反應比別人慢,洞明劍氣消失了,那些卷土重來的心緒又在心頭翻滾,他此時此刻才終于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世上出鞘的劍,沒有回頭的道理。
孟長青忽然停下了說話,抬頭望著他,“師父。”
李道玄沒再繼續走神,“嗯?”
孟長青放低聲音,請示道:“我先去找姜姚了。”
李道玄點了下頭,“去吧。”
孟長青這才背著大雪劍往后退,回身往外走,下了長廊,忽然又回頭看向李道玄。
李道玄看著朝遠處走去的孟長青,年輕的面龐在陽光照耀下干凈清秀,渾然看不出當年埋入血泊中的狼狽,也不見小時候的那股膽怯瑟縮。他看見孟長青好像是忽然笑了下,這一笑,真的像回到了少年時,李道玄的思緒一下子漫開,人有些松怔。
孟長青沒見李道玄有所反應,有些尷尬,扶了把身后的大雪劍,然后繼續往下走。
李道玄袖中的手后知后覺地攥緊了些,又輕輕松開了,他竟是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孟長青找到了姜姚,和他說了那幻術的事,讓他今晚先不要入睡,否則容易被夢魘著。姜姚聽完直接罵了呂仙朝一句,大約是覺得這人實在無恥至極,臉都青了。孟長青一看他這副樣子就知道近日他被呂仙朝整得夠嗆,于是安慰了他幾句,又教了他幾個清心咒,姜姚看在他的面子上才終于住了口。
白瞎子知道李道玄與孟長青即日便要離開鬼城,這一日傍晚,他把李道玄哄了出去。
白瞎子那點心思孟長青是清楚的,李道玄雖然表面上冷著臉,但論心腸那真是活菩薩下凡了,白瞎子是惦記上李道玄那點仙澤了。兩人說話的時候,孟長青礙于李道玄的面子也不好插嘴,眼睜睜地看著白瞎子說了一通天花亂墜的胡話,硬是把李道玄哄騙了出去,他看得瞠目結舌。
人善不只被人欺,連鬼都要欺負到你頭上啊!
孟長青原先是想跟上去的,可李道玄讓他在屋子休息,他一下子就沒話了,訕訕說了句“好”,欲言又止地目送著李道玄與白瞎子離去。
李道玄一直沒回來。
到了半夜,門外忽然有敲門聲響起來,孟長青以為是李道玄終于回來了,起身去開門,一打開門,他頓住了,渾身都是冷汗的姜姚站在那兒,跟只小水鬼似的,一副嚇得神志不清的可憐樣子。
“道長,我做了個噩夢……”他說話的聲音都在抖,好像受了極大的驚嚇,魂都沒了。孟長青再三提點他不要睡,他心里牢牢記的,結果反倒困得更快,剛剛一不小心打了個瞌睡,思及此他臉色刷白,仿佛記起了無比恐怖的東西,后槽牙咬得極緊。
孟長青見狀忙讓他進來,一指點在他眉心幫他順靈力,孩子嚇得快瘋了,握著杯水抖得跟篩子似的,喝了一口,卻不會咽了,水從嘴里又滿出來。孟長青幫他梳理著天以內的氣息,心里暗罵呂仙朝真是作孽。
姜姚特別怕在屋子里待著,一直說喘不上氣,孟長青于是帶著他去了外頭,見他還是怕,干脆帶著他上了太白城的城墻,那是太白城最空曠的地方,姜姚的神色終于緩和了些,跟脫水似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吸著氣。
孟長青忍不住問他,“你夢見了什么?”竟是能夠嚇成這樣?
姜姚白著臉,許久顫抖著道:“我夢見我死了,我在我從前的家,我去買藥……有人來敲門……”他說的有些斷斷續續,前言不搭后語。
孟長青聽了會兒,倒是沒聽出這夢多可怕,摸了下姜姚的腦袋,“好了好了,只是個夢。”
姜姚抱著膝蓋坐在城墻上不說話,孟長青抬手給他輸著靈力,低聲道:“別怕,男子漢大丈夫,一個夢有什么好怕的?”
姜姚過了好一陣子才緩和過來,氣也喘勻了,冷汗也沒了,看樣子是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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