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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長青有些看呆了,震在原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呂仙朝似乎終于回過神,輕飄飄地看了眼匆忙趕來的一群人,視線又在李道玄身上轉了圈 ,終于緩緩揉碎了手心的東西,對著孟長青道:“魂魄有點撐不住,奪了他八成修為,人給跑了。”說著他張開手,金色靈力從他手中瀉下去,一下子消失不見。他望著那團湮滅的金色,不知過了多久,終于緩緩念道:“吳聆啊?!?
那聲音有些怪異,仿佛是不敢相信,又帶著些難以克制的喟嘆,像是發現了什么奇珍,怪異無比。
李道玄忽然一指點去,護住了呂仙朝的魂魄,水霧一下子暈開,大雨下仍是個不停。
“呂仙朝。”
呂仙朝有些聽不清是誰在喊他的名字,他注視著那團屬于吳聆的渙散靈力,金光中,恍惚間看見了一些過去的景象,熟悉的畫面讓他有些失神。其實他不需要李道玄多此一舉替他護住魂魄,他死不了,但是他也懶得說了,李道玄愛咋咋的吧。他現在腦子里只有一件事,想著想著,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莫名的亢奮中。
吳聆沒死。其實也是,有的人,死了是遠遠不夠的。有的人,你是舍不得他死的。
你得用他的血一遍又一遍澆你心頭的塊壘,澆你心頭的火。
呂仙朝忽然笑了出來。
今夜的太白城,果然是熱鬧非凡,淌這場渾水不虧,不虧啊!一群人眼睜睜地看著呂仙朝驀地大笑出聲,那場景又怪異又莫名讓人轉不開眼。孟長青抿著唇發不出一點聲音。
*
次日,呂仙朝已經沒事人似的坐在太白城鬼樓里喝酒了。雨也停了,日頭高高掛起,城中大街小巷又是鬼魂來來往往,昨日的風波似乎什么痕跡都沒留下,只是城門上卻落了重鎖。
呂仙朝在鬼樓里坐著。六神被劈得盡滅,差一點魂飛魄散,臉上五官都被融沒了,擱在正常修士身上,估計是連三更都捱不過去。但呂仙朝不是一般人,他是天下一等一的魔頭。當年親眼目睹過發生了什么事的道門修士都有個念頭,那就是,呂仙朝這個人,他似乎死不了。
無論是什么樣的風波,哪怕是其他人全都死里頭了,唯獨呂仙朝,他就是能安然無恙,且愈發猖狂。
一個晚上過去,除了新生的眼珠子還有些瞧不清東西,呂仙朝大體上已經看不出什么大的異樣了,他一個人坐在鬼樓里喝酒,沒了仙印壓制,通體舒泰,忽然他挑了下眉,大約是剛剛解除禁制,耍耍威風,放下杯子的那一瞬間,他身上的煞氣一下子放出來,鎮得整條街的鬼都喘不上來氣。
一收一放一個來回,整條街的鬼都跑光了,呂仙朝似乎覺得這挺有意思的,笑了聲,而后望向面前坐著的孟長青。
孟長青一直望著呂仙朝,終于伸出手,接過了遞過來的酒。
一夜之后,似乎一切都風平浪靜。
太白城中,一個年輕的道人走在通往城外的白石子路上,似乎正要離開太白城。沿路幾個小鬼頭在谷場放風箏,風箏也不知道是哪里撿來的,破破爛爛,怎么也放不起來,一群小鬼嘰嘰喳喳地蹲在地上圍著那風箏商量著對策,引起了那道人的注意。
謝長留停下了腳步,遠遠地望了他們一陣子,抬手袖中一道劍氣輕輕掠了過去,十幾只風箏忽然從小孩堆中高高躍起。
小鬼頭們興奮地尖叫起來,一個小鬼似乎注意到了遠處的道人,忍不住伸長脖子看他,她看見那神秘的道士朝城外走去,身影消失在路盡頭,風箏高高地在春風里飛。
謝長留的那柄仙劍永遠地立在了碑林中,代替了一塊金碑,鎮壓著鬼城中的陰煞之氣,算是報答當日孟長青出手相助。他離開了太白鬼城,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要去做什么。臨走前,他與李道玄告別,如今的他似乎與當日宣陽城時的樣子相去甚遠,兩人也不知道是說了些什么,謝長留走后,李道玄一個人在庭院中站了許久。
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順萬物而無情。
孟長青以為李道玄會問自己吳聆的事,但是李道玄沒有,李道玄撤了呂仙朝的禁制,寫了封信寄回了玄武,似乎決定暫時先不回玄武了。
此事一出,孟長青心里清楚,這事兒怕是遠遠沒有結束。吳聆那一半魂魄一出現在他眼前,他就知道這事不簡單。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昨晚吳聆那一半魂魄身上煞氣有多重,絕非善類。若是任由他滯留人間,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
更何況,那一半魂魄明顯是盯上他了,也許是要找他算賬,報當年之仇?孟長青不在乎,他倒是還怕吳聆不上門。
呂仙朝心里頭高興,孟長青很久沒見著呂仙朝這么高興了,這人好像又有了樂子,連眼珠子都亮了些,一邊好好將養著魂魄,另一頭,又一整日一整日在鬼樓里喝酒,不知道在盤算些什么。又也許他只是想喝酒,人生在世,及時行樂,非如此不能夠盡興。
孟長青有些看不明白了,他原以為呂仙朝會立刻沖去城外找吳聆,卻沒想到呂仙朝似乎不著急。
終于,孟長青走進了那座鬼樓。
呂仙朝坐在鬼樓中和惡鬼說著話,聞聲抬頭看了眼,發現是孟長青,晃了下酒壇子,意思是問他要不要來點。
孟長青看著呂仙朝那副樣子,在他面前坐下,終于問他:“你今后如何打算?”
“你說呢?”呂仙朝笑了下,身旁的惡鬼自覺散了,只留下他與孟長青兩人。呂仙朝瞧著孟長青,一對漆黑的眼珠子里跟有活物在走似的,他把酒給孟長青斟滿了,主動道:“來,我們喝一點?!?
孟長青心忽然有些抽,想說句什么,卻沒有說出來。
當年那群人,真的只剩下了他與呂仙朝二人。
呂仙朝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和孟長青說:“說真的,你早點跟著李道玄回玄武吧?!?
孟長青沒有應答,過了一會兒,道:“你說吳聆他當年是怎么跑了的?邪門啊?!?
“誰知道?”呂仙朝聞聲笑開了,“你自己不也活了兩次,你能詐尸,不許人家活過來?這是好事?!?
孟長青倒也無話。也是,他自己也是莫名其妙地就活了,當年那仙陣中,他死的比吳聆還干凈,結果睜開眼,又是朗朗乾坤。
這世上的事兒你去講道理,還真的發現講不出什么道理。
呂仙朝遞過來一碗酒,孟長青沒再繼續想了。在呂仙朝的注視下,他端著那酒碗半晌,仰頭一飲而盡。
第44章
孟長青本來沒想多喝,可呂仙朝喝多了, 拉著他說些過去的事, 說他姐, 說謝懷風,說長白宗那些師兄弟。孟長青一邊聽一邊喝,不自覺地就灌了許多下去,最終,他坐在那兒,陪著喝醉了的呂仙朝聊天。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話沒有過腦子, 從嘴里一個字一個字蹦出去, 說的好像是別人的故事似的。
到了夜半, 街上開始喧鬧起來,太白城晝伏夜出的鬼全都冒了出來, 在鬼城各處游蕩,鬼火飄得滿城都是。
孟長青有些喝懵了,卻還記得說要回去,呂仙朝含糊地應了,然后兩人對面而坐,孟長青低著頭,看呂仙朝拿著根竹筷子認真地敲了一個多時辰的碗, 叮叮當,叮叮當。
呂仙朝跟個孩子似的,自己玩著玩著還笑了起來。
有些神志不清的孟長青用力甩了下頭, 一把抓過呂仙朝往街上走,“走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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