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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長青沒看懂,但是他明白李道玄的意思,只要抽出這把劍就可以了?他確定了下,應該是這個意思沒錯,雖然他不明白李道玄為什么忽然拿出自己的佩劍讓他抽出來,但是李道玄既然做了,一定有其深意。
孟長青想到李道玄剛剛還想攆自己下山,心中不想讓李道玄失望,忽然斬釘截鐵道:“師父,我可以的。”
李道玄忽然一頓,許久才道:“下去吧。”
孟長青抱著劍匣,明白李道玄終于不打算趕自己走了,心頭也一松,下意識把劍匣抱緊了些,輕聲道:“師父,那、那我先下去了。”
李道玄目送著孟長青離開,孟長青退出去前,忽然抬頭偷偷望了眼他,隨即立刻低下頭去,忙出去了,還被門檻絆了下,一個踉蹌。李道玄立在殿中,望著那個逃竄的身影,一時竟是不知道該作何感想,他沒料到孟長青會如此堅持。
這個年紀的少年身上總是有一種令人驚詫的決心,仿佛這天下終究是他們的,什么都是他們的,最終,也的確什么都是他們的。
孟長青不知道,很多年前,李道玄少年時,只身入劍閣,從兩萬把劍中取出仙劍,彼時他的師父望著他抽出來的那把劍,愣了片刻,樂了,告訴他,“行走天下,若是遇到順眼的姑娘,就把劍送給她,試試她能不能抽出來,若是她能夠抽出來……”
師兄弟聽見了都在笑,少年李道玄一頭霧水,少年南鄉子搭上了少年李道玄的肩,壓低聲音道:“師弟,你喜歡的姑娘,手勁一定很大。”
玄武二十四劍,持白露的,多癡情種。
回屋的孟長青很慌,他剛剛把話放出去,斬釘截鐵地表示自己一定抽得出劍,然后他在院子里用力拔了一夜,就差沒連腳都用上了,白露劍紋絲不動。他兩只手已經凍得沒知覺了,甩著手坐在樹下氣喘吁吁,一雙眼盯著那把大大咧咧地躺在那兒的白色仙劍,一臉不可置信。
這劍真的能抽出來嗎?
這劍不是假的吧?!
他抬手擦了把頭上的汗,緩了一陣子,猛地又伸出手去試,頭上青筋都綻出來了,憋了半晌,他猛地沒了力氣,那劍摔在石板上,清脆一聲響,他一愣,趕緊又把劍拾起來,小心地那袖子擦去上面的灰。這可是李道玄的東西。
休息了一陣子,孟長青搓了下手,起身一把撈過那劍,又哼哧著拔了兩個多時辰,天都亮了,孟長青逼急了就差上牙咬了,那劍依舊一點開合的動靜都沒有。
在院子里一腳踩著樹借力一手拔劍的孟長青猛地松了勁兒,他真的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行!你行!”他看著白露劍,一把將劍扣入劍匣,坐在了地上,大口喘著氣,盯著那劍匣。
沒過一會兒,他的臉開始微微扭曲。
他還就不信了!
孟長青撈著劍起身。
藥室中,陶澤握著那劍半晌,手指骨節發出咔嚓聲,忽然,他猛地松了口氣,把劍扔回給了孟長青,“這什么玩意兒?這也能叫劍啊?”說著話,他迅速甩著被凍傷的手。
孟長青一把接過白露劍,“你別胡說!這是我師父的劍,玄武二十四劍之一。”
阿都立刻在一旁點頭附和,“就是!不要胡說!”又對著孟長青炫耀道,“我爹也有,叫清明,特別厲害的,我爹說以后傳給我!”
陶澤“嘖嘖”兩聲,看向孟長青,“你師父真讓你拔這劍啊?為什么啊?”說著他看了眼已經凍得發紫的手心,嘴角一抽,“我看你師父是想弄死你啊?”
“你別胡說,”孟長青看了眼陶澤,“我昨天到他屋子里找書,被抓到了,我師父直接說讓我下山,我現在想起來還是一頭冷汗。”
陶澤又“嘖”了一聲,“那也是你蠢!不知道跑啊?”
孟長青:“……”
陶澤低咳了兩聲,“行了行了,這劍怎么回事,他讓你拔?”
“嗯。”孟長青猶豫了一會兒,低聲道:“可能是想試試我的修為?”
“沒事試你修為干什么?你修為不就那樣嗎?”陶澤盯了那劍半晌,深吸一口氣,“來,再給我試試!老子不信了!”說著話,他用力搓了下手。
孟長青把劍遞過去,半炷香后,陶澤擦了把頭上的汗,喘著氣,“這劍,是真的嗎?這劍不是假的吧?”
孟長青從他面前撈過劍,“我試過了,我根本拔不開。”
陶澤看了眼孟長青,忽然嗤笑了一聲,“你們這群人呢,腦子就是不夠靈!一遇到事兒,就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看我的!”他指著那劍,“不就是把劍嘛?又沒禁制什么的,放了這么多年,說不定都銹住了!我估計你師父都不一定抽得出來!”
孟長青望著他,嘴角終于抽了下,“你想干什么?”他忽然抓緊了劍,“你別亂來!”
放鹿天。
李道玄坐在殿中,看著案上那卷孟長青抄完后整整齊齊疊在他案前的玄武道規,用了點道術,抄了五千遍,看上去卻只有薄薄一張紙。他拾起來看了眼,端正清秀的字,無功無過,沒什么出彩的地方,也挑不出什么錯來,和孟長青這個人一樣。
孟長青幼年失去了父母,也沒有什么朋友,好不容易待在了玄武,養出了一點稍微放肆點的性子,骨子里卻還是很守規矩,說到底,是個挺有分寸的孩子,別人的滴水之恩,恨不得涌泉相報,被人欺負了,也總是抱著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頭,不會與人太過計較。
如今還算好多了,剛來玄武那一陣子,孟長青不敢跟人說話,每天都待在放鹿天洗衣服,曬衣服,收衣服,疊衣服……樂此不疲。
李道玄望著那一行行道規,心中莫名就開始想這些年的事兒,其實,兩人說是師徒,他對孟長青一天到晚想些什么并不清楚,在他看來,好像一轉眼間,當年抓著個饅頭的小孩就長大了,偶爾撞見孟長青臨考試前在銀杏林中一邊抱佛腳一邊背書,一眼望去,少年眉清目秀。往前有些模糊的畫面,忽然清晰了些。
謝仲春不是這么說的,他來告狀,說孟長青膽小怕事,一遇事兒便支吾說不出話來,只管往人身后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山下的窮酸讀書郎,讀了兩頁書便自以為見過世面的那種!
等李道玄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已經想了有一陣子,外頭天都黑了。
山道上,一個總角道童正抱著拂塵往山上走,上了放鹿天,他又去了大殿,抬起小手敲了下門,“孟長青?孟長青!你在嗎?!你別躲著!你出來!孟長青你出來!”
大殿中,李道玄看著面前的小道童,聽著他憋屈地小聲說著話。
原來,這小道童是道學教書的齊先生的徒弟。前些日子,孟長青要抄道規,五千遍道規要多少墨啊!放鹿天上的墨不夠,他便去道學的齊先生那兒借,一借再借,借了又借,還要繼續借,給齊先生激動的啊!最后一次去借,齊先生喝了點酒,以為他要奮發圖強,當即大喜,就差沒熱淚盈眶了,給了他一堆上好的停溪墨,又摸著他的肩說:“孺子可教!孺子可教!我在玄武教了兩百多年書,從沒見過你這么好學的徒生!”
結果孟長青借了一大堆墨,就抄了五千多遍道規,齊先生聽完后,氣得不行,罵了一整天的“死讀書!”、“呆頭鵝!”,“驢腦子!”又想起自己那堆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停溪墨,氣得都沒聲了,綠著眼睛要孟長青把剩下的墨趕緊還回來!
孟長青當時說“好好好”,結果不知道是不是忘記了,到現在都沒還,齊先生今晚喝了點酒,又想起這事兒,氣得把六歲的道童攆出門,要他去找孟長青把墨還回來。
于是年僅六歲,剛剛換牙,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小道童就提著盞燈走了兩個多時辰的山路,來找孟長青要墨。他覺得自己就跟山下那放牛娃似的,可慘了!
小道童交代完原委后,頗為委屈,他也有些怕李道玄,若非不得已,他也不敢上放鹿天,但是喝醉酒的齊先生著實恐怖,他不敢不來,偷偷陰著告了孟長青一狀,他給李道玄行了一禮,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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