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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說書人一回到小院,靈力迅速敗下去,瞬間沒了人樣,白凈的臉上全是絲絲縷縷的裂縫,發灰的棉花爆出來,竟是顯露出原形來,他怯懦道:“道長,鏡子給他看了。”
年輕道士倒是比他從容許多,敲著扇子問道:“你覺得昨晚李道玄是個什么情況?”
說書人哪里知道,也不敢吭聲,蹲在地上撿著從自己掉出來的棉花不說話,模樣很可憐。
年輕道士道:“我記得,黃祖曾懸劍于洞明大殿之上,有慧劍斷情之意。”他說到這兒頓了下,刷一下收了扇子,有意思。
道門金仙,慧劍斷情嗎?
洞明劍氣加身,一旦心中有所動,有兵解銷骨之痛楚,道門金仙亦不例外。李道玄身上可是整整十二道,若是換個修士,既沒這定力,也沒這修為,早在當時就暴斃身亡了,哪里還能忍上這么多年。昨晚李道玄出手時,他不過是借用孟長青的殼子,忽然喊了句“師父”,李道玄一瞬間手中的劍都沒握穩。
道門有傳說,李道玄觀雪悟道,一夜白頭,原來無稽。
“孟長青怎么說?”他扭頭問那說書人。
那蹲在地上的說書人嘟囔道:“我看孟長青像是什么都不記得了,還直說不可能呢。”他也是頗為納悶,“床上都被折騰成那樣了,還不可能呢!我說李道玄對他有情,他抓著鏡子,臉都白了。”
年輕道士開口道:“興許是被消過記憶。”
說書人低下頭,把棉花塞回胸膛中,半晌才道:“那真奇了怪了,李道玄也不是什么囿于世俗規矩的人,若是有情,怎么會消他的記憶,若是沒有,又怎么會干出這種事兒。”
“你腦子里裝的真是棉花啊,人偶就是人偶,再說幾百年書也成不了人。”世上情愛復雜著呢,哪里講究什么常理。年輕道士笑了下,“到底怎么樣,看看就知道了。”
說書人抬頭看向他,“這怎么看?”他頓時驚恐起來,他實在是怕了李道玄了,一想到李道玄昨天的樣子,他腿肚子都發軟,還要去招他?不要命了!
年輕道士倒是頗為從容,輕輕拿扇子拍著手,“你不想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么嗎?”
說書人頓時啞然。在看戲和逃命中艱難抉擇了一會兒,他訕訕道:“不想了。”
年輕道士笑了下,“可我很想知道啊。”
說書人抱住了頭,他想說,您怎么什么都想知道?您可饒了我吧!
另一頭。
孟長青一只手震碎了那面鏡子,一個人在巷子里站了很久,久到渾身都僵了。
等他回到客棧時,姜姚走上來,湊到他耳邊,小聲說:“真人回來了。”
孟長青似乎有些頓住了,半晌才“嗯”了一聲,他表情略有些僵硬。
姜姚沒察覺出來異樣,他只是和孟長青說一聲,說完就自己去客棧廚房找吃的了。
孟長青走上樓,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頓住腳步,先下樓去煎了碗藥,血順著手腕滴在藥碗中的時候,他的神色有些怔松。他捧著藥上樓,敲了下門,門是虛掩的,他失神到連喊師父都忘記了,直接走了進去。
李道玄聞聲回頭看他。
孟長青一看見那雙眼,似乎猛地回過神來,“師父。”
李道玄問他,“姜姚說你上街找我?”
孟長青下意識反應了下,“這樣,我聽姜姚說師父您受傷了,我就想過來看看,我看您不在,我就出門找了。”說著話,他把藥碗擱在了桌子上,“師父,這是剛我煎的藥,宣陽城也買不到什么好的藥材,您喝點吧。”
李道玄看了那藥一會兒,“放著吧。”
孟長青立刻點點頭,“好,好!”他把藥放在了案上,又拿蓋子遮了,怕涼的太快,手一抖,差點把藥碗打翻,忙又扶正了。
李道玄看著他那副樣子,“你怎么了?”
孟長青抓住了那碗,“我、我是在想,師父您的傷沒事吧?從來沒聽說您受過傷,我有些擔心。”
“沒事。”李道玄應了,不知道是想起什么,神色有些淡漠,見孟長青一雙眼不住地望著自己,又緩了神色,“別怕,沒事。”
孟長青點點頭,收回了手,“師父您趁熱喝。”
“放下吧。”
孟長青站在原地半晌,“那師父,我先出去了,您早點休息。”
“嗯。”
孟長青說是要走了,一雙眼卻仍是不由自主地看著李道玄,直到李道玄似乎察覺到什么,他才刷一下低頭,轉身往房間外走,剛走到房門前,腳步又頓住了。他回頭看向李道玄,“師父,您剛剛——您剛剛是出去干什么啊?”
“宣陽城外那塊降魔碑碎了,我去看一眼,沒事,回去休息吧。”
孟長青手不自覺地抓著門框,見李道玄望著自己,表情神態和往常沒有絲毫的不同,他心莫名定了定,點點頭,張口想說句什么,沒說出來,他走了出去。
李道玄一直看著他,他察覺到孟長青的異樣,卻沒有開口問,等到孟長青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他才極輕地蹙了下眉。過了會兒,道袍上有血滲出來,他面無波瀾地望向桌案上的那碗藥,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東西,視線不自覺定住了。
孟長青這邊出了房間剛拐過樓梯,他的腳步就頓住了,他也不知道怎么說,驚魂未定吧。
好在李道玄并沒有什么異樣,這讓他的心稍微定了些,那邪門的道士明顯是沖著他來,胡編出這種東西誆他也說不準,孟長青心中暗罵自己,他與李道玄朝夕相處多少年了,又怎么能因為一面來路不明的鏡子而疑神疑鬼?
這種事情,是對李道玄的侮辱。往大了說,這甚至是對玄武道門的侮辱。
站在樓梯口許久,孟長青忽然攥緊了手,抬腿往樓下走。
入夜后。
孟長青一個人躺在床上,沒有睡著,他靜靜地盯著頭頂的帷帳花紋,閉上了眼,那些畫面忽然在眼前一一浮現,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起身,嘩一下拂開袖子支著膝蓋坐起來,額頭上細細一層汗珠。
那人偶白天說的話忽然在他耳邊響起來,“道長若是不信,真的假的,一驗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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