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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話說的如此順口,一面是我心中確實感激蕭琮的情意,一面卻是為了在太皇太后面前盡快恢復以往的恩寵。
我聽見太皇太后輕輕笑道:“哀家白說一句,看你怕的。你是什么品性的人,難道哀家不知道?快起來吧。”
朱槿扶了我起來,太皇太后賜了座,眾人都謝過入座。
太皇太后端詳我道:“瘦了好些,必定是被掖庭刁難,吃苦了。”
我起身回答:“謝太皇太后關心,嬪妾受天家庇佑,不曾吃苦。”
太皇太后向我找一招手,我會意,走到她面前。她拉起我的雙手道:“裹的跟粽子似的,只怕不透氣,這些天雖然天涼了,晌午還是悶悶的熱,叫御醫多開些冰片薄荷,燒傷就怕捂起了炎癥。”
我屈膝謝過,她又示意我坐在面前的軟凳上,“哀家前日還跟朱槿說,皇上和你恩愛起來如膠似漆,過幾日又打架拌嘴,就跟民間的小夫妻似的,當真是一對冤家。”
福康插嘴問道:“皇奶奶,什么是冤家?”
太皇太后笑著撫摩福康的頭:“一時見不得,一世離不開,這就是冤家了。”
一時見不得,一世離不開。
眾人都在陪笑,獨我咀嚼著太皇太后這句話,蕭琮和我,當真是一世冤孽嗎?每每我犯了事或是涉了嫌,他將我冷落也好,禁足也好,幽禁也好,總不會像對別人那樣冷酷無情毫無轉圜,而我呢,自以為對初戀忠貞無二,在幽居的日子里,抄寫佛經,養花喂鳥,浮躁的心冷卻下來之后,日日惦記懷念的卻是和蕭琮在一起相濡以沫的日子……
一語驚醒夢中人,我默默掉下淚來,太皇太后驚訝道:“好好的怎么哭了?”
我記起此行的目的,越發哽咽道:“太皇太后如此疼惜嬪妾,嬪妾一時感懷……可是嬪妾如何也當不起‘冤家’二字,嬪妾言語失度冒犯了皇上,皇上連公主都不許嬪妾教養,可見皇上心里對嬪妾何等厭棄!嬪妾幽禁多時原是應該,只是永定她,永定……”
太皇太后忙拿了絹子為我拭淚,“好孩子,可不敢哭,現下你不懼火勢為皇上鼎中取丹,皇上嘴上不說,心中感動的不知什么樣呢,你單看看撤去守衛恢復份例便知道,他怎么會厭棄你?”
我怯怯道:“可皇上并未下旨寬恕嬪妾,嬪妾甚至不敢去飛寰殿看一眼公主……”
朱槿低低的嘆息:“奉薇夫人也太老實了,如今圣上既撤了守衛,便是默許夫人在宮中走動了。”
太皇太后沉聲道:“你懂什么,皇上一日未下旨,她便一日都不得去看望公主,這原是她懂事知禮之處,正應勉勵才是!”
寧妃察言觀色道:“太皇太后,皇上在幽禁妹妹之前,命人將永定公主抱去了飛寰殿。古語說,母子連心,妹妹正是思念公主,才食不知味體態消減。月華夫人雖是親姨娘,到底不如自己親娘照顧的周到,況且又身懷六甲……”
太皇太后抬起手道:“不必說了。”
她轉頭向我:“哀家也見不得將人母子生生分隔的事,你既然可以進出自由,又復了夫人的份例,皇上心里便是原諒你了。月華夫人快生了,也難免照拂不周全,既這么著,公主跟著你也是應當的。”
我不意太皇太后這樣爽快應承,登時大喜過望,剛跪下磕頭,便聽她說:“今兒個可巧,皇上怎么也來了?”
第五章 心似雙絲網
乍一聽聞蕭琮進殿,我的心怦怦直跳,慌亂的掉轉身子施禮,卻不意右手碰在了軟凳旁的高案條腿上,“砰”一聲,原本就火燒火燎的手立時疼的鉆心,我極力抑制住,牙齒咬的咯咯作響。
施禮畢,蕭琮也不看底下人,自顧自和太皇太后說話,云意捧起我的右手問道:“適才碰疼了吧?”
我忍住淚搖頭,卻聽太皇太后說:“你們問過安都退下吧,奉薇夫人留下,哀家還有話要問。”
待眾人恭敬退去,太皇太后道:“你坐下回話,身子這樣單薄,又有傷,別讓人說哀家苛待了你。”
我謝了恩,虛虛坐了半邊,連頭也不敢抬,不知道為何,總覺得面紅耳赤,無顏直面蕭琮。
太皇太后道:“那日你去靈符應圣院,可是和誰商量過?怎么那么巧就知道四更天是取丹的好時辰?”
我聽她發問便知她是在幫蕭琮問了,也好,省的我再費心等待時機。
“嬪妾不敢隱瞞。嬪妾雖然幽禁,但兩個侍婢日日去掖庭取柴挑水,一來二去便聽說福壽萬年丹請不出來的事,又說沒人敢為皇上取丹。嬪妾因想,嬪妾廢人一個,不能侍奉皇上身側也罷了,總不能連取丹也不能吧?因此嬪妾在這件事上留了心,又因為月華夫人見嬪妾素日粗茶淡飯過的辛苦,遣人來送了些精致吃食,嬪妾便死纏著苦求,讓月華夫人告之其中詳情,又央她調開羽林軍,因此得以成行……嬪妾心急,一時顧不周全,擅自離宮并非有意冒犯皇上天威,請皇上恕罪!”
蕭琮負手背向而立,太皇太后又問:“這也罷了。你可曾聽說須是對皇上有情之人才能取出丹藥毫發無傷?你雖取出了丹藥,但雙手灼傷,這又算什么?”
說實在的,這些問題我已經問過自己多次,務必不會有任何遲疑停頓。
我顫巍巍起身跪倒:“嬪妾大不敬,請皇上與太皇太后恕嬪妾死罪!”
“哦?”蕭琮一笑,“怎么個死罪?說來聽聽。”
我見他發了話,越發斟酌了語氣,婉聲道:“嬪妾只信天命緣分,不信鬼神之說。為皇上取丹,嬪妾明知會灼傷雙手甚至殘疾,但嬪妾愿意為皇上去做。”
我分明瞥見蕭琮捏在手中的佛珠一緊,心知有效,又道:“嬪妾以前愚鈍,總以為皇上對嬪妾不過如同寵溺其他妃嬪一般,因此總是淡淡的,沒有細細體味皇上的情意。直到,直到嬪妾幽居慕華館,日日抄經念佛,寧神修心,才發現原來皇上對嬪妾是多么好,而嬪妾自己又是多么糊涂錯失了皇上……”
蕭琮對我的好一幕幕浮現在眼前,禁不住眼前一片模糊,便是戲假也情真。
我啜泣道:“嬪妾知道以肉身進入丹鼎,必不可能毫發無傷,但嬪妾愛重皇上,即便身殘被人非議,只要能為皇上取出丹藥,嬪妾也要斗膽試一試!”
蕭琮深深的嘆一口氣,沉沉道:“朕并不看重丹藥,你何必如此冒險?”
我淚中帶笑,淡淡道:“只要是對皇上好的事,再危險,嬪妾也做。”
他轉過身來凝視我,忽而拉下臉問道:“你又哄朕?”
我抬起頭,正視他的目光,“若我有半句假話,甘受天打雷劈。”
“呸呸呸!大清早的說這樣晦氣話,阿琮你也不攔著她!”太皇太后拍打著桌案說道,蕭琮雖不發話,臉色卻漸漸和緩,嘴角輕微一撇,似笑非笑坐在了太皇太后旁邊。
太皇太后讓朱槿扶了我起來,“你倆這么久沒見面,一見面就跟烏眼雞似的,盡說些死啊活的!奉薇夫人脾氣這樣孤傲,今天能直抒胸臆著實難得,皇上,她這樣實心腸對你,過去還有什么事是放不開的?若說陶美人小產是她造成的,哀家斷然不信……”
“朕也不信。”蕭琮揚眉道,“但她目無王上,恃寵倨傲,連朕都敢頂撞。朕讓她靜心思過,偏要殺一殺她的銳氣!”
太皇太后一聲輕咳:“也不知道你們兩個冤家結下的是何等無頭公案,罷了,哀家管不得,你有沒有福氣,全看皇上的意思了。”
她徑直起身繞進殿去,臨行有意撤去了所有侍奉的宮人,只留我和蕭琮二人。
我垂首低聲道:“嬪妾思過半年,已經知道自己錯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