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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忙回道:“回母后,適才謀害霜兒的賤婦畏罪自盡,撞在那棺槨上了。”
太皇太后“哦”了一聲,又道:“既然罪婦身死,寶婕妤跪著又是為何?”
郭鳶向來無事也要獻上三分殷勤的,此時見太皇太后沉著臉問話,有心要在眾人面前將我踩下去,忙答道:“回太皇太后,謀害韓昭儀的人犯中有寶婕妤的貼身侍女,珍淑媛又在寶婕妤殿中搜出了兇物,太后問起,寶婕妤難以自清,因此……”
“因此怎樣?”太皇太后漫不經心的掀動著茶蓋問道。太后嘆息一聲道:“寶婕妤平日里雖然穩重,今日之事卻難逃干系,皇上已法外開恩暫時令她禁足,還望母后不要心疼才好,畢竟手心手背都是肉,霜兒不能白白送死。”
太皇太后撂了茶杯,轉向我問道:“哀家素日看你甚好,你怎么能做出這種事情來?”
我沒料到她正色問我,心中想到平時情同祖孫的她也不相信我,頓時眼淚汩汩而出,哽咽道:“嬪妾并未做任何傷天害理之事,若此言有假,嬪妾愿以腹內孩兒起誓:皇天在上,嬪妾裴婉若存害人之心,今日踏出晗風殿便遭天打雷劈,橫死當場!”
蕭琮見我說的負氣狠毒,不禁連連咳聲,言語中便有不愉:“朕并未說你什么,何苦拿自己和孩兒賭氣!”
郭鳶見我全然沒有往日的鎮定自若,又見太皇太后和蕭琮語氣中都有責怪之意,索性放開了落井下石道:“皇上消消氣,皇上圣眷濃厚,寶婕妤居然毫不領情,還說出這些話來,如此不尊重帝裔,也不知存著什么心思。”
“砰”的一聲,太皇太后拍在桌上,對郭鳶厲聲罵道:“哀家和皇上問話,有你三番四次插嘴的地界兒嗎?!郭全是不是舒逸日子過久了不知道教養女兒了?怎么你和你妹妹全然兩個性子?別打量哀家老了由著你們鬧就什么都不知道,整日里裝狐媚子騙琮兒的就是你!”
郭鳶驚得蒼白了臉,雙膝一軟跪下梨花帶雨般的求饒,太后見太皇太后動氣,少不得與皇后和妃等唯唯諾諾加以撫慰勸說。
唯有劉娉低聲回道:“太皇太后明鑒,郭充衣也不敢說是寶婕妤謀害的昭儀,只不過鐵證如山,那北帝玄珠是從慕華館搜出來的……”
“放屁!”太皇太后喝道,“慕華館從前是什么人住的,你們不知道?”
太后聞言似乎想起了什么,臉上蘧然變色。朱槿嬤嬤忙安撫太皇太后道:“您消消氣,適才還在喊心口疼,這會子發了一通火,越發難受了,讓奴婢好好跟珍淑媛說。”
太皇太后頷首,朱槿轉了頭對劉娉微微一福正色道:“老奴得罪。淑媛年紀輕,不知道先帝在時住在慕華館的太妃有喉痹的老毛病,歷來用北帝玄珠做藥引,寶婕妤搬去慕華館時,館內并無特意打掃清理,今日說是搜宮搜出來的,誰知道這些個是什么時候的陳年舊物?況且韓昭儀也有不足之癥,難免晗風殿沒有備上幾顆。太皇太后的意思,這些也算不得鐵證如山,寶婕妤有孕在身受不得驚嚇,倒是先審清楚那犯事的宮人要緊。”
劉娉何時受過這么重的話,當下退到一旁不敢言語。我明白,雖然太后氣急攻心,但蕭琮和太皇太后仍是信任我的,因著這份沉甸甸的信任,心里更加百味雜陳。
殿中萬籟俱寂,頭頂琉璃瓦上傳來細微的沙沙聲,一場雨不知何時,悄然開始了。
第四十五章 今朝花樹戀華年
十月二十三日,韓昭儀下葬。
聽聞這場葬禮聲勢浩大,蕭琮對外宣稱韓昭儀在洗浴之時突發心悸病,棺槨殮衣都按著一品夫人的等級制成,隨葬物品極盡奢華,聽說這是太后極力要求的,蕭琮順著她的意思,她才肯勸說衛國公一家。
我在慕華館禁足,無人敢來探望。棠璃音訊全無,盡管我自身難保,每日仍是心急如焚的掛慮著她。錦心自然是比我還急的,只不過顧忌著我,終日忍耐著戚色。
自從浣娘自盡那一夜我腹內驟然疼痛之后,這些日子總是或明顯或隱約的覺得腹內有些不妥。蕭琮忙于國事與安撫衛國公,也顧不上我。嫣尋請李獻良來看了兩三次,他只說受了驚嚇,需要慢慢調養,終究也說不出具體是哪里不對。
他是蕭琮指派特意為皇后診脈療治的御醫,我也不能事事都去找他。況且連他都說無大礙,御醫監里更無人敢說出一個確切的癥結來。
二十五日那天傍晚,云意悄然而至。
彼時嫣尋正伺候著我喝安胎藥,忽聽李順來報云臺館的宮人送東西來,一抬眼宮人已到了殿中,李順微微躬身退了出去。我正納悶,來人將頭上輕紗一撩,我才看見原來這宮人竟然是喬裝打扮的云意。
十數日不見,她又瘦了一圈,嫵媚依舊,眼睛卻像兩顆桃般紅腫,臉色也白得像玉一樣通透蒼涼。
我們二人彼此凝視,俱各含著眼淚,無語凝噎。還是嫣尋上前一福,悄悄出去順手掩上了殿門,我才悟過來。
撂了手里的藥碗,我巍巍站起身來,云意早快步上來扶住我,哽咽道:“我這些日子糊涂,竟然讓你吃了這么大的苦頭!”我也忍不住哭道:“姐姐快別這么說,我能吃什么苦,只是浣娘她……”
云意手上的力道加重,吸著氣逼住眼淚,銀牙咯咯作響道:“我知道,浣娘不會白死,咱們早晚跟她們算這筆賬!”
我落淚道:“是我沒用,當時沒能拉得住她。”
云意松開我的胳膊,凄涼道:“你真傻,她一心求死,你能攔得住嗎?是咱們不防,中了別人的奸計,那些人原是想將你連窩端,只是沒料到皇上對你居然如此愛護寬袒……”
她幽幽苦笑道:“你可知道,這次你真是撿了一條命,太后盛怒,若不是皇上不顧一切護著你,別說是你,只怕連靖國府也完了。”
我聽她如此說,喉頭一緊,心中百感交集,紅了眼圈道:“我并沒有……我也相信浣娘沒有……只是當時千夫所指,皇上顧了我,便不能顧她……終究都是我不好,沒能早些識破劉娉!”
云意眸中也帶了恨意:“我早知道她不是省油的燈,只是沒料到賤人如此猖狂狠毒!想必是為了韓昭儀在眾人面前掌摑她一事記著仇,如今在晗風殿上演這出一箭三雕之計,郭鳶也未必撇得清!”
她激憤難平,言語間聲音不免大了些,我忙一手輕輕捂在她朱唇上,“噓”了一聲。云意臉色陰沉道:“怕什么,早晚也是要算計到我們身上來的,我倒是等著看她又有什么主意。”
腹內忽然升騰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像是孩子翻身踢鬧,又像是有只軟拳頭在肚子里旋轉著按壓,我不禁縮了腰,想要抑制這種感覺。
云意扶住我,換了焦慮神色:“這是怎么了?我正想問你,四個月都過了,怎么看著臉色反倒越發不好了?”
我抓起茶碗喝了幾口茶,喘氣道:“也沒什么,不疼不癢,就是覺得肚腹里面怪怪的,想是無礙吧。”
云意又是心疼又是責怪:“這是說的什么話,做娘的怎么能這么不上心?孩子究竟是好是壞,總要讓御醫診實在了才是,你怎么倒像是無所謂似的?”她撫上我的肚子:“孩子是娘親的心肝寶貝,妹妹你總是大而化之,未免也太不在乎它了……”
她言語無心,我心中卻是一凜,是這樣的嗎?我對于這個意外到來的孩子在他人眼里原來是這樣冷淡隨意嗎?陪伴在蕭琮身邊半年,不爭寵不妒忌,他對我的這種行為歸結為“性子恬淡識大體”,可是真的是這樣的嗎?如果身邊的人不是蕭琮,如果我肚子里的孩子按著我自己的安排到來,我會不會還是這樣淡然處之?會不會還是這樣可有可無?
慕華館的鮫紗斗帳和綃金卷羽一如往常,清麗脫俗,濯然生輝。云意的呢喃間,我看見紗櫥外淡淡映出的花樹影子,樹冠輕曳,花氣襲人。
“妹妹?妹妹!”云意輕聲喚我,我回過神,云意溫聲道:“我是趁著外面羽林軍換防進來看你的,這會子只怕他們又布下防了,我還得裝做宮人溜回去。你好生將息著,皇上寵你,韓昭儀的事情早晚要水落石出,你只管養著身子,別跟自己過不去就是。”
我頷首道:“姐姐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才是。”
云意淡淡笑道:“放心,從今往后,咱們都要養好身子,不然暗箭未至,咱們自己先敗了,豈不讓人笑話!”
我拉了她的手道:“我如今出不去,姐姐好歹幫我打聽一下棠璃的下落,若是有什么叫人速來告訴我,我已然保不住浣娘,不能再保不住她!”
云意點頭道:“這個自然,你放心!”
她從后殿走后,寢殿中死氣沉沉的安靜,嫣尋在殿外問道:“娘娘可要洗漱?”我知道她是提醒我該讓云意離開了,便打起精神道:“進來吧。”
嫣尋“吱呀”推開殿門,和隨侍的宮人進來服侍我洗漱躺下不提。
一夜輾轉不得好睡,拂曉時剛瞇了一會兒,便有人傳顧飛廉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