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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鐘承昭進來的時候,庭院已經有羽林軍列隊,李順和其他內監守在殿門外。雖然鐘鐘承昭隸屬千牛衛,也是宮畿職務,但畢竟是男子,蕭琮再大度,也不可能只留后妃與家人相對相處。每每有人探視,便有兩隊羽林軍守護在側,一來防止宮闈丑聞,二來也為了不讓家眷四處走動,亂了宮里的規矩。
鐘鐘承昭著一身杏色薄袍,乳白腰帶上墜著兩個鷓鴣啼春銹紅香囊,舉手投足間一貫的穩重大方,清爽俊逸。
見過禮后落座,他低著頭恭聲問:“聞聽婕妤娘娘貴體抱恙,不知現時可好些了?”
我微微含笑道:“有勞鐘大人掛念,本婕妤已經大好了。”
鐘鐘承昭道:“即這樣,便是臣等的福氣。”
他說完這句,便沉默的坐著,我等的心里焦躁不安,便婉聲道:“鐘大人來探視嬪妾,不知可是家里有什么要緊的話?”
鐘鐘承昭微一怔,回道:“沒有什么要緊的。岳丈大人偶染小疾,不便面見娘娘,又為著進宮探視機會難得,因此讓微臣前來,問問娘娘可有什么要囑咐示下的。”
我頓時揪起一顆心,倉皇問道:“父親怎么樣了?要緊嗎?醫官怎么說?”
鐘承昭緩緩回道:“娘娘勿需擔憂,岳丈大人延醫問藥多時,已經好多了。”
我吁出一口長氣:“父親雖然體壯,畢竟年齡擺在那里,二哥在邊地戍守,家中沒有男丁,一切都仰仗鐘大人操持周全。”
鐘承昭接過棠璃奉上的茶盞,微笑道:“這是微臣分內之事,娘娘放心。”
我抿著酸梅,又問道:“二娘進來身子如何?她常慣操勞,終究對調養無益。”鐘承昭笑道:“娘娘多慮了,二娘也只在岳丈身上下功夫,家里的事畢竟不用她親自動手。況且還有姨母。”
說起三娘,我驀地回憶起進宮前,媜兒那張怏怏蒼白的臉,忙微傾了身子問道:“媜兒現在如何了?”
鐘承昭放下茶盞,嘆道:“五妹大病初愈,急煞了一家人,近來也才緩緩將息過來。”
恰好錦心從云臺館送東西回來,見鐘承昭說起媜兒一拖至今,失聲道:“我的天神,五小姐為了那人居然病到如今?姑爺,你可別是哄我們的!”
我瞥了錦心一眼,錦心忙捂了嘴站到一旁,鐘承昭別有深意的看著我:“娘娘進宮之后,越發有天家儀態了。”我笑道:“鐘大人別說客氣話,錦心這人就圖個說話敞亮,也不過過腦子,說到底都是無心。”
鐘承昭凝視我道:“娘娘說這些話,是不是又要以為微臣會在姨母面前添油加醋?”
我憶起胎記一事曾對他的誤解,想必他也為此事郁郁難平,又想到他雖然表達感情的方式激烈了些,究竟對我也是很好的。便帶了幾分歉意道:“表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見我改口叫表哥,顯然是服了軟,神情徐徐柔和下來,半晌輕聲道:“他……對你好嗎?”
我心知鐘承昭所說“他”是指蕭琮,又見他似有情動,正不知道從何說起,恰巧棠璃上前為我揉捏肩背,便舒展了身子眼波流轉道:“表哥看看慕華館的陳設配置,再看看棠璃錦心的吃穿用度,自然知道皇上對我好不好了。”
棠璃今日剛巧穿著一襲新裁的淡紅素羅裙,雙環望仙髻上插著粉粉的珠花,耳尖一對明珠鐺隨著捶打的力度而搖曳,手腕上也套有一個金鐲,此時聽我說起,抿嘴笑道:“娘娘別拿奴婢們打趣,姑爺是真關心娘娘呢!”
又對鐘承昭說:“皇上對娘娘十分寵愛,姑爺回去請告訴老爺并夫人小姐,奴婢們在宮里,不能回靖國府伺候老爺,必定全心全意服侍娘娘,以報答老爺大恩,請老爺放寬心!”
鐘承昭吶吶的,低聲道:“也是,我也知道皇上必定會很喜歡你的。”
我見他蹙眉低語,情不自禁,只恐他有失儀之態讓人看了笑話,忙岔開話來笑道:“算起來長姐生產之日就是這幾天了吧?”
鐘承昭臉色驀地一暗,沉聲道:“娘娘記性真好,就是這幾天了。”他頓一頓,又凝神望著我的小腹說:“聽說娘娘跨門有喜,也有兩三個月身孕了吧。”
我面頰微微發紅,整理衣袖遮住肚子,掩飾笑道:“正是呢。”
一時寂然無話,似乎可說的都說盡了。對于鐘承昭,我始終是心有芥蒂的,他提起長姐和孩子毫無喜悅歡樂之情,更是讓我心內惶然。
終于,他喃喃道:“真好,四妹你的孩子,一定是頂聰明頂可愛的。”
他面色凄楚,反讓我生出幾許唏噓來。又是一陣默然過后,我勉強笑道:“長姐送來的荔枝蜜,清甜不膩,我很喜歡,難為你們費心。”
鐘承昭眼睛一亮,臉上現出歡喜的神色:“真的?你很喜歡?”
我端過面前的湯盅笑道:“現下飲的也是這個呢,比砂糖爽口的多,表哥也知道我不慣喝桂花蜜,每每保胎藥喝過口中酸澀,飲一些荔枝蜜倒是舒服許多。”
錦心見我們說笑晏晏,忍不住笑道:“娘娘就是嘴刁,前幾日在甜湯里加了點點桂花蜜就不肯飲用,直說絮絮的膩人。奴婢們正犯愁呢,如今姑爺送來的荔枝蜜倒是解了大圍!”
棠璃也笑道:“原本娘娘就喜食荔枝,只不過懷胎之人不宜多用。昨日奴婢送了些蜜到太醫監,幾個國手都說姑爺送來的荔枝蜜調和了南粵純正蜂蜜,只取了少許荔枝入味,手法新奇,又于身子無損,娘娘可以隨意服食,也難怪娘娘會喜歡了。”
鐘承昭的眉目因為眾人說我喜歡那荔枝蜜而顯露出喜色來,他面色淺淡而溫和道:“只要娘娘喜歡,就不枉微臣從南粵千里迢迢帶回來了。”
我頷首笑道:“難為你。只不過長姐不喜歡荔枝的味道,你給她帶的又是什么?”
鐘承昭只一曬,輕描淡寫道:“她什么都不缺,自然不需要我帶什么。”
什么都不缺?宮里的一應所用都高于靖國府,既然長姐什么都不缺,難道我還會缺了什么?鐘承昭這話,分明是敷衍之語,他語氣里對長姐的無視顯而易見。
聽了這話我只覺刺心,便正了神色道:“大人既是嬪妾表哥,又是嬪妾的姐夫。雖然宮里什么都不缺,但于情于理,嬪妾都感激大人的心細如塵。只是,長姐分娩在即,你的心思多少也應當收一收,公務再忙,也要好好體貼照料著她,不要傷了她的心。”
鐘承昭見我神色不好,也明白我的意思,微一拱手道:“娘娘訓斥的是,微臣自當謹記。”話雖如此,卻依舊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
我只作不覺,微笑道:“表哥既然知道,那就最好。”
他見我并未有惱色,神色沉靜下來,溫柔道:“四妹,你自己身子要緊,我只擔心你的性子……在這里,始終不免磋磨,無論如何,也要沉靜以對,保自己周全。”
我略略頷首,又笑道:“表哥極難來一次,何必說些深沉的話語。”轉身從塌邊小匣子里取出一方布料道:“這是我為小侄兒做的,表哥看喜歡不喜歡?”
那是一幅鮮亮的石榴紅線杏黃底色緞面,我用不甚出色的繡功繡出了百子千孫福字不到頭的花樣,一針一線織就的肚兜,拿在手里便覺得喜慶快活。
鐘承昭捏著小肚兜,笑道:“這可是你自己做的?”
我不好意思道:“確實是我做的,做的不好,只是一番心意,其他的賞賜等長姐誕下孩兒我再定奪。”
他將肚兜寶貝般收起,欲言又止道:“四妹,若你是她……”
我急急出言阻道:“表哥,我是皇上的后妃,若是我誕下孩兒,皇上也必定不會小氣,自然是會重重賞我。”
鐘承昭不防我反應如此之快,一時無言以對,神情凝滯,仿佛被極寒迅速霜凝凍住的一片綠葉,沮喪而頹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