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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待叫嫣尋進來伺候,隱約聽得外頭有人說話的聲音。我側耳細聽,像是李順在回報什么,大概又是康延年來詢問胎像吧。
晚風徐徐而至,穿堂而過,帶起殿內鮫紗帳隨風輕舞,如水面波瀾隱隱波動,淺青色紗帳里仿佛裹了傾國美人,在充溢著花香的風中翩翩然。我被這奇妙的景致吸引住,一時竟忘了喚人。
忽然有輕微的腳步聲靠近,我只覺得眼前一晃,蕭琮已經來到塌前。我慌得閉上眼睛裝睡,他也未曾察覺。只感覺他的呼吸聲越來越靠近,最終撩開我的額發,在額頭輕輕一吻。
我心頭一熱,緩緩睜開眼,恍惚是真的才醒轉。
蕭琮一張俊秀冷冽的臉遽然映入眼簾,他離得那么近,幾乎鼻子貼著鼻子。見我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輕輕啄在我的唇上,那么溫柔,充滿憐愛。
我怔一怔,旋即攬了他的脖子回應,心里只是一陣陣的悸動難言。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如果他對我像對云意浣娘一樣,那么我也不用看到他就搞得自己心里這么難過。如果他肯狠下心來冷淡我,或是新鮮勁過了無視我,那么我也可以在午夜夢回時坦然自若,不用拷打著自己的良心問自己心里究竟裝的是誰!
蕭琮不意我會回應,一時愣了神,悟過來后緊緊摟著我,口齒也熱烈了起來。我一邊接納著他的纏綿悱惻,一邊聽見他急促的喘息,忙紅著臉推開他道:“皇上,您不要您的孩兒了?”言罷抓起他的手放在已經微微有些凸起的小腹上,蕭琮也紅了臉,嘟囔道:“知道,朕自有分寸。”
又耳廝鬢磨了好一陣,我剛披了輕薄的素錦紗衣半坐在榻上,便聽見康延年在殿外回報道:“啟稟皇上,攬春所周御女求見。”
蕭琮面色一沉道:“她來做什么?不見!”
康延年應了諾,少許又反轉道:“皇上,周御女在殿外長跪不起?!?
我一聽浣娘跪在外面便急了眼,牽著蕭琮的衣角哀哀求道:“皇上……”
蕭琮見我哀求,扭頭不耐道:“她究竟又有何事?”
康延年躊躇,見我示意,便清清嗓子道:“周御女說沈彩女日日倦思懶怠,身子越發虛弱,周御女想求皇上開恩,免了沈彩女禁足之刑。”
他邊說邊微抬了頭覷蕭琮的臉色,我怕蕭琮生氣,正要開口,卻聽見蕭琮平靜道:“她若是愿意跪,便盡管跪。你出去告訴她,只別在慕華館給朕的孩子找晦氣,要跪,便回攬春所去!”
第二十八章 莊生曉夢迷蝴蝶
康延年垂首退了出去,我心中悲憤難平,起先的繾綣溫存剎那都拋諸腦后。果然君心難測,起先為了云意才召我入宮,如今云意不肯逢迎,便把她當做爛泥般踐踏,兔死狐悲,我如何能置之不理?
信步至窗臺邊,我不經意拿起銀剪修理一樹探進殿來的粉紅紫薇。
蕭琮默默飲茶,靜靜注目于我。我有意拂過一支開的正艷的花骨朵,紅白相襯,更顯肌膚凝滑白皙。我知道蕭琮正看著,略略把玩之后手腕一動,在蕭琮欣賞的目光中一剪便將那支紫薇齊根剪了下來,掐在手中擲于地下。
他微愕然道:“愛妃不是惜花愛花嗎,這又是為何?”
我若無其事繼續修剪道:“這一支太過艷麗,未免有招搖之嫌,臣妾雖然愛它,卻不得不剪掉它,這也是為了其余的花朵能夠并步齊驅。況且盛放的再艷麗又能如何,若是沒有護花之人,終究要掉入泥淖。臣妾想,不如在它最美的時候了結了它,何嘗不是大愛一種。”
蕭琮何等聰明,擱了茶盞走近幾步,將我擁入懷中,輕聲道:“朕知道你心中為著沈彩女的事,總是不平的?!?
我有意讓他覺察出我的抗拒,笑道:“皇上說哪里話,臣妾得蒙圣眷,何來的不平之心?沈彩女雖是無心之失,畢竟大錯已成,即便一輩子禁足云臺館終老到死,也是皇上的恩典。”
他的手從后圈了上來,直把我緊緊摟住。
“云意性子太倔,朕不是不給她機會自陳。那日你也見了,眾人面前她毫不收斂,只管與朕頂撞!靜霜是什么人?朕若是不治她的罪,靜霜一定會捅到太后面前去,到那時無論云意屬意如何,都是滅門死罪。”
我闔上眼,只做不答。蕭琮微微嘆息:“朕若是不喜歡誰,只管做出寵幸無度的樣子,自然有人讓其不得安生。若是朕真心喜歡的,反而每一步都要珍之慎之。怎么連你也不明白,朕這樣做也是為了她好?!?
我微微睜開雙眸,昏黃的陽光下,蕭琮的身影那樣難掩寂寥,唯有我的影子在旁邊,兩相糅合,才稍稍顯得不那么冷清孤寂。
或是他也看見了,更用力的攬緊,低低道:“你有了身孕,要學會抑制自己的心性。若是你喜歡……”他頓一頓道:“朕撤了沈彩女的禁足便是,讓她隨時過來見見你,讓你歡喜,也算是將功折罪。”
他再不說話,只沉默埋首在我頸窩。殿外宮人高懸起薄紗宮燈,燭光熒熒閃爍,無數星芒在我眼中迷離璀璨,獸首里吐出的煙霧繚繞氤氳,縹緲如置身仙境。
我靜靜撫著他圈在我肚子上的手背,不知道他究竟是否清楚云意是被冤枉的,但我知道,此刻的他,終究是心疼我的。
今時今日,還能奢望什么呢。
不幾日,蕭琮果然說到做到,撤了云臺館的禁足之令。薛凌云不過問,韓靜霜不敢管,唯有在太后耳邊日日吹風。太后聞聽云意殘害皇嗣,很是震怒,好在有了我的前車之鑒,也不全信。便召了后宮有位分、說話管用的妃嬪到長信宮問話。
恰巧我服侍完太皇太后用藥,正捧著新摘的葡萄漿果。她拈起一枚道:“往常只有朱槿記得哀家喜歡這些時令果子,現在多了個你,哀家也算有口福了。”
我恭敬的將九龍云紋雕花紫檀托盤放在榻邊,奉上絲帕道:“闔宮的人都知道孝敬您,只是怕您吃了生冷身子不舒暢,嬪妾粗生粗養慣了,顧不得那么多規矩,所以才敢給您摘來吃。您別取笑我才好呢?!?
太皇太后雖然貪嘴,近來胃口卻有些留滯,因此用了兩三顆便伸手取過絲帕擦拭嘴角,無不遺憾道:“這漿果味兒是好,可惜每次弄得一手一嘴的汁水,哀家近日又脾胃寒涼,便是玉皇大帝的蟠桃也得忍住嘴了?!?
她拍著床榻道:“老了老了,真是不服老也不行了!”
我笑道:“看您說的,您的壽歲和您的福澤是一樣的綿延無盡。這就嚷嚷著老了,那起積古的老人又該如何呢?”
葡萄的甜香沁人心脾,太皇太后想吃,又不敢吃,直嚷道:“拿走拿走,換了熱熱的茶水來!”朱槿笑著上前端了果盤下去,我心中忽然記起在靖國府時百無聊賴,曾鉆進父親的書室里看過不少雜七雜八的書。
此時記起一個飲食方子,忙對朱槿說道:“太皇太后食欲不振,想吃生果子又怕寒涼。不如這樣,每日取新鮮葡萄適量,將其洗凈去梗去籽,用干凈的紗布包了擠盡汁水,再將那汁水淘澄凈了煮開,加上砂糖調勻。每日啜飲,但不論幾次了。”
朱槿笑道:“好婕妤,這方子可是有什么妙用?”
我偏著頭回憶了一下,笑道:“此汁有和中健胃,增進食欲的功效。適用厭食諸癥。《本草經》1載述:葡萄主筋骨濕痹,益氣,倍力強志,令人肥健,耐饑,忍風寒。久食,能輕身不老延年。”
太皇太后笑道:“難為你為了我這把老骨頭還去翻醫術,真是個有心的孩子?!?
我扶了她的手道:“您有什么好東西總記得我,難道嬪妾就不該為了您用點心思嗎?”
說笑間,一抹紅色的身影俏生生的閃了進來,我正納悶是誰那么大膽,進出大安宮不經通報,卻見朱槿早迎上去恭敬做了個雙福道:“長公主萬福金安!”
我抬眼望去,迎著耀眼的日光,她打扮得很是特別。頭上像男子一般戴著紫金冠,同蕭琮一樣用羊脂白玉的簪子笄住頭發。身上穿著一件大紅色繡金煙雨墨鳳箭衣,腰上束紫金帶,配著同色的紅色灑金褲,足蹬一雙皂色小蠻靴?;窝垡豢?,真像是剛從外界兒打獵游耍回來的王孫公子。
我驟然記起史湘云來,她現在這樣子裝扮,特立獨行,活脫脫就是一個假小子。
我笑著起身見禮,她一把扶住嘻嘻笑道:“咱們都是故人,婕妤何須客氣呢?!?
我聞言一怔,再抬頭時便帶了七分探究,面前的女子嬌艷驚鴻,竟似一朵盛放的木棉,既有亭亭玉立的美麗,又有豪氣干云的英氣。只是說不出來的眼熟,我看了半晌,太皇太后笑道:“別理這個猴兒精!”
她忍不住“撲哧”道:“裴姐姐,難道你真的不認識我了嗎?”
朱槿也忍不住笑,仍引向我道:“這是順平長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