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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曉早有心理準備，自力更生掃了一眼她的繪圖本——那是一本海洋生物百科全書，書頁上畫著各式各樣的魚類，小星的手指笨拙地摸索著那些魚，仿佛能從書頁上摸到那些生物凹凸不平的紋理。

“這是什么魚？”鹿曉想了想，小心地拿指尖觸碰她視線范圍內(nèi)的生物。在被接納之前，她和郁清嶺也有過一段回答問句強迫癥時光，不知道對普通自閉癥患者有沒有用？

小星抬起眼睛，順著鹿曉的指尖移動了視線。

“小丑魚。”小星糯糯回答。

成功了！

鹿曉不敢表現(xiàn)出太多激動，怕嚇到眼前的小兔子。

“那這個是什么呢？”鹿曉悄悄去掉了“魚”這個名詞。

“珊瑚魚。”小星回答。

“小星最喜歡哪個？”鹿曉再一次變化問題。

“……海豚。”小星想了想，緩緩回答。

不愧是一班的孩子，他們的干預(yù)治療做得非常好，如果能引起他們的興趣，日常對話幾乎沒有問題。鹿曉在自己的監(jiān)察手冊上記錄下小星的初次接觸概況：1：能夠熟練回答興趣回答繪本內(nèi)容2：在去掉名詞前提下，能夠補充完整內(nèi)容3：能夠回答相對虛指的問題。

她剛剛記錄完畢，手機忽然響起了一聲叮咚。

是她的“我家有個動物園”動物園的提醒，之前收養(yǎng)的水族館動物需要喂養(yǎng)了。鹿曉隨手點開頁面，給幾個新生的動物喂養(yǎng)第一次食物：分別是兩只小海龜，一只螃蟹，還有兩條花里胡哨的魚。

游戲中隨意點擊幾下，小動物的頭頂冒出“full”。

鹿曉重新抬起頭，發(fā)現(xiàn)小星抬起了頭，注意力顯然被她的游戲吸引了。

“這是什么？”鹿曉試探性問。

“印度尼西亞燕魚。”她指著其中一條小魚道，目光移動到另一條魚想，小小的眉頭皺起來，似乎不能確定，又不想放棄，于是她伸出手，輕輕碰手機。

她有興趣？

這是好現(xiàn)象。鹿曉把手機遞給小星，趁著她抬起頭，她指著自己說：“鹿曉。”

自閉癥孩子對“你我他”人稱代詞的認知有些障礙，與其讓她知道眼前的‘我’是鹿曉，不如直接讓她接受“這個人是鹿曉”。

“小……鹿。”小星歪頭。

“小星。”鹿曉笑著指小星，幾秒后重新指向自己，“鹿曉。”

“小鹿！”小星叫得更利落了，“小鹿！”

“好吧，小鹿就小鹿。”鹿曉笑起來，摸了摸小星的頭。

只要能進入他們的認知范圍，不論是鹿曉和小鹿，都沒有關(guān)系。

小星的眼眸漆黑純凈，讓她想起郁清嶺的眼睛。郁清嶺一遍遍叫“鹿曉”的時候，到底是在想什么呢？

有了小星這個順利的開端，鹿曉對接下來的相處有了信心。

她在房間里掃了一眼，驚恐發(fā)現(xiàn)唐宋拿著油性筆對墻壁下手了，他趴在門邊的墻壁上，劃出了一道又黑又粗的線，正在不斷地把那一塊黑涂抹加深。

“唐宋！”鹿曉匆忙叫他的名字。

唐宋對自己的名字有反應(yīng)，他停下來，朝聲音的方向轉(zhuǎn)頭。

鹿曉笑著接近他：“這個房間里有很多素描本，我們不要再墻上畫好不好？”

“要畫！”唐宋道。

能溝通？鹿曉在記錄本上記錄幾筆，干脆把素描本撕了，找了膠帶，一頁一頁貼在墻上：“那我們這樣好不好？”

……

在隔壁的房間，監(jiān)控一直運作的。

郁清嶺，于醫(yī)生，黎千樹，三個人一起盯著監(jiān)控鏡頭，每個人的臉色各異。

“真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于醫(yī)生微笑道，“她沒有學過心理學，也不是特殊教育專業(yè)畢業(yè)，卻本能地根據(jù)觀感調(diào)節(jié)應(yīng)對方式，確實非常適合做這次研究的實施者。”

郁清嶺不做聲，他專注時整個世界都與他沒有關(guān)系。

他只是看著鹿曉。

跟小朋友相處的時候的鹿曉和往日有些不同，少了一點戰(zhàn)戰(zhàn)兢兢，跪在地上跟小朋友溝通的時候眼里有溫柔的光，帶給人非常舒適的感覺。這種感覺，要比跟他相處的時候還要強烈，是因為對象是沒有壓迫力的孩子？

郁清嶺微微皺起了眉頭，有點不高興。

不過對實驗是好事。

所以，不能不高興。

“很溫柔。”黎千樹盯了半晌道，“不是字面上的溫柔，她這個人看起來似乎完全沒有攻擊性。”

“對。”于醫(yī)生低道，“科研界一直有一種非主流的說法，自閉癥的孩子對世界其實并非沒感覺，而是感覺太大，就像人類的耳朵沒有辦法捕捉到超聲波，世界就像一種巨大的聲音，超過了自閉癥患者的接受范圍，使他們沒有辦法感知和回應(yīng)。”

“鹿曉有一種很溫和的氣場。”黎千樹笑了，“也許我們的世界，管這個叫內(nèi)斂和沒存在感的小玻璃心。”

“這就要問清嶺了，當年鹿曉打動你的是什么？”

于醫(yī)生含笑問郁清嶺。

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在和樂融融的氛圍里，降低郁清嶺的焦慮，把關(guān)鍵性問題問出口。

郁清嶺沒有聽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鹿曉的身上。他的目光追隨著鹿曉移動，就像向陽的植物在清晨注視著陽光，眼里噙著安靜溫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