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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從后面把他抱住。
但李白只是在床邊坐了下來,后背靠上床墊側面,看著紗簾上路燈投來的薄影,他想起到家的時候就已經是十二點半,二零一七年的第一個日子,就被他們這樣度過了。
眼睛是腫的,沒什么好流的了。
他在床邊坐到天亮。
第三天。
李白沒想到自己能把楊剪關這么久。那人從始至終都太配合了,連點肢體沖突都沒有,最多就是用他的手擦血,就像在極限之前拼命壓著自己,避免傷害到他。也不知道極限什么時候會來。李白看著天一點點亮了,太陽是團模糊的灰,冷冷掛上樹梢,也在那時,他發現楊剪醒著。這清醒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只知道,楊剪大概默默盯了他很久,那束目光也像晨霧。
相顧無言,他們好像都太手軟,于是拿對方一籌莫展,但早飯還是要吃的,冰箱是空的,李白得下樓去買。
早餐鋪在靠近小區門口的位置,來回加上等餐大概半個小時,他還是不放心,拿上了楊剪的手機,臨行前,還綁住了楊剪的手腕。
那人要是反抗,哪怕只有一下,他就做不到了。
但沒有反抗。
楊剪只是看著他,深深地,那種純粹且專注的難過,很由衷,好像覺得他很可憐。
李白買了二十個包子,兩碟小菜,兩碗粥,楊剪那碗不加糖,他自己的加三勺,這是一直以來的習慣。前一腳踏出店門,他聽到店主跟別人說炒肝兒還沒做好,需要等上一刻鐘,后一腳就退了回來。
“我也排一碗,別放蒜。”他坐回蒸汽騰騰中。
這就是直覺嗎?某根線在他們中間連著,拴著他的脖子,以及楊剪的手。李白隱隱覺得某些事情正在發生,他應該赤急白臉地跳起來,即刻開始狂奔,可他坐在這生銹的舊圓凳上,靠著油膩的墻,帶著種突如其來并且心安理得的安逸,都不想再站起來了。
他又開始幻想自己是個學生——知道肯定及不了格,交卷前五分鐘干脆盯著卷子發呆,應該就是這種感覺了。
因此當他拎著大小塑料袋走回家里,再走進臥室時,他覺得自己看到什么都不該驚訝。然而又猜錯了,包子和保溫盒稀里嘩啦地掉在地上,李白跑到大開的窗邊。
應該沒有打開多久,屋里的暖氣還沒跑完。
而床頭的柱子上掛了幾圈帶血的繩子,李白捋了好幾遍,沒發現斷口。
這繩子是被硬生生地掙脫的。
盡管手法不專業,但他綁得很緊,麻繩內側有暗紅的點痕,太密了,就連成了線。
李白拽著繩頭往窗邊走,離得太遠不得不松開,于是他在窗口張望一番又馬上跑回來,把繩子緊緊握回手心。他來回地走,不知道要看什么才好了。可是看什么得出的結果也只有一個——楊剪已經離開了,從三層樓的窗戶。
二樓和一樓積滿灰塵的空調上都有他的腳印。
應該沒有受其他傷,以前在宿舍宵禁時練出來的爬窗經驗至今仍然有效,然而李白半邊身子探出窗戶,目光釘在樓下潔凈的水泥地上,只覺得這一切依然慘烈。
楊剪會走,他不是不知道。
他能看到翻窗而出的影子,一塊紅,背對瓦藍的天,楊剪背著包嗎?背著那沓試卷嗎?有沒有拿鑰匙,還準不準備回來。
從他出發去往溫嶺就開始錯。
他應該給楊剪開門的。
四中離得很近,李白走幾步就到了。校門口的保安和他也熟,有空他就來送飯,送水果,也給保安室遞過煙,誰都知道他是高三物理組楊老師有錢有閑的室友。
于是說句楊老師忘帶東西了我給他送,這次校園也進得暢通無阻。
假期最后一天,只有高三年級回來上課了,操場和校舍都泡在橙紅色的晨曦之中,走廊里靜得很,每個教室都大開著燈,緊閉著門,講課的聲音從門縫里擠出來,揉在一塊,聽起來有點失真。高三九班,李白走到這扇門前,貼近木門一側窄窄的那條玻璃,楊剪就在里面,站在教室中間兩列間的過道上,大約第二排的位置。
窗明幾凈,他也明亮得過分。
卷子卷成筒,在桌面上敲了敲,他大概說了些什么,犯困的都坐直了,全班爆發出哄笑,楊剪也笑了,回到講臺寫板書,一抬手臂,半截手腕就從袖口露出來,掛著紅痕。
皮的確是破了,非常顯眼,哪怕左手離門較遠,李白也能看清。
楊剪似乎沒當回事兒。
學生們快速地安靜下來,每個人都支棱著脖子,謄抄筆記。而李白仍然能聽到那些翻滾的竊笑,是對他的嘲諷,他用那雙腫痛的眼睛看見了,終于看見了,楊剪身上始終存在的東西,任憑磋磨也褪不了顏色的東西。驕傲。這是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的。但要守住它,其他人只需要爬起來,扶一些什么好讓自己站直,楊剪卻需要流血。
從很久以前……或許從鐵軌另一端的村莊開始,到這里,到現在。
一直在流血。
他問楊剪為什么不自由了,是否就像問住在橋洞底下的人,你這么無聊,為什么不去環游世界?況且追問個不停的,把門鎖住的,都是他自己。
“您找楊老師有事?”正出神,李白被拍了肩膀,是班上的學生,大概剛上廁所回來。這批小孩楊剪帶了幾個月,大多數對老師的室友有所耳聞,李白對他們也差不多都眼熟了。
他甚至記得這人的名字,知道他上課愛開小差,但成績很好,常說自己什么都不會,基本上每周都去蹭必勝客。
“這個他忘帶了,”李白從大衣口袋掏出一部手機,交到男生手中,“你等下課再給他。”
“好。”男生肩負重任,顯得有些緊張。
“謝謝了。”李白笑了一下,錯身從他身邊走過,原路返回。他聽到身后的一聲“拜拜”,接著是門把被壓下的聲響,粉筆頭磕在黑板上,嗓音不高不低,它們一同鉆了出來,疾風驟雨般跟在李白身后,又一同被門縫夾斷。
李白不敢回頭,盯著地面走遠了。
起得早有一個好處,再街上晃悠再久,穿過了紫禁城的中軸線,從西城走到東城,再去看手表,仍可大驚小怪地說句“怎么才這個點”。至少在李白走到離三里屯還差一條街的十字路口時,十點半才過了五分,午飯還遠,去店里盯著也沒意思,目光一轉,只見紅綠燈柱子旁邊立了一馬扎,馬扎上坐了一大爺,大爺手里握了一竹竿,竹竿上頭栓了一王八。
腳踩a4紙一張,歪歪扭扭寫道:二十年老伴,一口價八百。
綠燈亮了,李白卻沒抬步,他還在盯著那王八。
“這是甲魚嗎?”他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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