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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李白用自己輸液的照片頂事,學著楊剪的口氣,說自己得了急性胃炎,一時半會兒沒辦法回學校了。
確實需要休息一下,天氣好冷,再這么耗下去,說不定真的會免疫力下降生病呢?家里三臺加濕器天天開著,那人脆弱的鼻子還是偶爾會流一點血。李白心滿意足地關掉微信界面,鎖上屏幕,也沒有再看別的。這手機在手里拿了一天,他只做了請病假這一件事,就像平日,楊剪的手機就擺在枕邊,人在浴室沖澡,李白也沒有把它滑開過一次,豺狼虎豹似的亂翻。
里面那些隱私是楊剪該有的,不該讓他垂涎。
他也知道問題不在于此。
那他們到底是怎么了?現在,正在發生的,沒辦法倒帶的,又是什么啊。
好像是自己做的蠢事。
門反鎖了,李白習慣性插入鑰匙,打不開,他才想起自己走之前擰過了那個旋扣。進屋按下吊燈開關,李白被刺得瞇了瞇眼,只見楊剪已經醒了,當然已經醒了。還穿著昨天的衣服,正坐在沙發上,默默看著自己的手心,聽他合上大門,才抬起眼睛看他。
“餓了吧?”李白蹬掉馬丁靴,低頭笑了一下,“同事聚餐,我帶了好多回來,都是他們沒碰過的。”
踩著襪子就走近了,他把塑料袋放上地板,餐盒鋪上茶幾一一打開,鋪滿了,都要放不下了,香味撲鼻。他把外套墊在地上,挽起襯衫的袖口,在茶幾另外一側跪坐,就在楊剪對面。
楊剪卻不說話。
“沒下毒,不信你看我吃,”李白掰開筷子,夾了一筷子苦瓜滑蛋,是不是還得把每道菜都嘗一遍啊,好像有點尷尬,胃口也跟著沒了,“不知道為什么,”他抿了抿嘴,撩起眼皮望著楊剪的眼睛,“每次和你吃飯都很沒戰斗力?!?
楊剪還是一語不發。
“學校那邊你不用著急,我請好假了,你可以休息幾天……”李白吸了吸鼻子,“反正也有代課老師,你不用這么著急的?!?
楊剪靜得都有些瘆人了,這是憤怒,還是失望?要不是他的呼吸聲還在干燥且緩重地繼續著,李白簡直要錯覺,面前的人已經靈魂出竅。
他已經確定,自己又干了件蠢事。
蠢到家的那一種。
但他又不得不這么做,做的時候,他是委屈的,痛苦的,但不做的話他就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我拿了你的手機,是我不對,我趁你睡覺,把網線電話線剪了工具箱扔了把你反鎖在家里……都錯了,我知道是我的錯,”他局促地放下筷子,有的菜還是涼了,需要他拿去微波爐熱,桌上的加濕器也已經耗光了水,需要他去接,他又忽然恢復了些許鎮定,想著楊剪終究是離不開自己的,但世界的其余部分全都可以被撥到一邊,去不理不睬,“我就是覺得,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你不要去學校不要待在車里,就在這兒,和我好好談一談?!?
“談什么?”楊剪終于出聲了,很啞,也很疲憊。
很冷。
李白打了個寒顫,“我們……怎么了?”
楊剪眨了下眼。
怎么了?
楊剪明明在愛自己,專注而坦誠,盡管有時是笨拙的,暴躁的。他明明那么特殊。也沒什么東西能橫空出世,把他們分開了。
所以是怎么了。為什么李白能看到一片雷區,混合大量的不解和神秘,別說踏入,只要自己走近,楊剪就會把他推得遠遠,再把自己的墻再筑高一層。
就是這堵墻使得李白痛不欲生。玫瑰也在,地上長出的尖刺也在,他就站在這樣的花叢里拼命地踮腳,看不清里面圍的是什么,只有腦門撞得生疼。他一點也不想看見它,不想意識到它的存在,可他偏偏知道了,也沒辦法再裝作不懂。
因為他看見筑墻的人高高地立著,卻也在痛苦。
“先吃飯吧,今天是新年夜啊……”李白避開那束目光,他給楊剪掰開了筷子,他把牛仔骨夾到楊剪面前的河粉上,“明天我去不店里了,后天我也不走……我們慢慢說好了?!?
“我永遠不要走了?!倍似鸺訚衿鳒蕚淠萌ヌ硭?,他忽然哭了,淚水啪嗒啪嗒地滴在機器上,穿不透水槽上方那層塑料殼子,立刻抹開了,無論是臉上的還是塑料上的,李白本就沒有想哭,他只是餓,并且累,想和楊剪待在一起說一說話,他只是容不得那人忽視自己的潰爛而去對別人負起責任了,“你也別走。我們就在這里……哥,你不要走?!?
然而情緒還是太兇猛。
李白束手無策地放下加濕器,捂住了自己的臉。
第62章 湖還是海
第二天。
李白驚醒,發覺自己躺在床上,而楊剪就在主臥外的陽臺,隔了一層玻璃和一層影影綽綽的紗簾,是他看得見的地方。
楊剪換衣服了,那件磚紅色的高領毛衣,買的時候李白就覺得毛線織得不夠密,現在這人靠窗站著,面前那塊玻璃打開,只留一張窗網,就像是不需要保暖一樣。天色一派晴寂,連朵云都沒有,高對比度之下,那一塊紅就像要躍入那片瓦藍,風吹進來,爬過門,帶著他的煙灰味兒撞上暖氣,同樣是半冷半熱。
李白靠上床頭,也給自己點了支南京,靜靜地看著楊剪的背影。某些短暫的記憶窸窸窣窣地爬上他的臉,砸石子似的,填入他空空蕩蕩的大腦。
還差幾分鐘就到中午十二點了。
現在是怎么一回事?
他昨晚睡著了。睡了這么久,留著門,留著手機,可楊剪沒走。為什么會睡著——他哭得止也止不住,而楊剪坐在茶幾對面,沉沉看著他,也對他說,我們現在不適合談話。
所以就睡覺了。那一大桌飯菜吃了不到一半,全被李白丟進塑料袋里,睡前他又把楊剪的手纏上床頭的柱子,抱著種注定徒勞的不管不顧,而那人仍然什么都沒有說。是他自己失眠到半夜,跪在床邊解開的繩子。
當時楊剪好像已經睡著了。
你在想什么呢?李白看著磚紅肩頭的那塊光斑,輪廓柔和,好像琥珀。
當楊剪真正生氣的時候,他是非常安靜的。
這也是李白早已明白的道理。
如果三天之前沒有見羅平安那一面,事情或許不會變成這樣。
李白掐滅煙頭,數不清第多少次地這樣想著??梢哉f是飛來橫禍了,一大早剛開始營業,那人突然鉆進他的店門,要來體驗體驗明星待遇,還要老熟人優惠價。李白沒拒絕,笑瞇瞇地接待了,反正離跟預約顧客說好的時間還差兩個小時,一個圓寸又能理出什么花樣。
羅平安是個話癆,瞧著鏡子叨叨個沒完,說他這幾年大變樣了,不但出了名,還不再是那種只會病懨懨瞪人的陰森鬼了,說他終于成熟了不少,非要跟他聊天。李白有一搭沒一搭地應,這人智商不高,情商也相當于沒有,他一直覺得討厭,但好歹是楊剪從小混大的朋友,聊著聊著,也就自然聊到了楊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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