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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另一只手腕也攥住了,壓住李白的肩膀,壓住他不爭氣的哆嗦,這幾乎就像是擁抱,他還繼續說著:“讓我走,又怪我沒陪你,你可真是言而無信啊。”
“……今天是,十月五號。”李白卻還在往冬青里退。
“是的,”楊剪把他固定住,不能再往里了,接著用力把他的右手抓到面前,按亮他的表盤,“二零一二年十月五號晚十點二十六分。”
“你和他們,看球,吃飯,喝酒,我以為你忘了。”
“你希望我忘掉嗎?”
“不希望,忘掉的話,就不是你了,不要那樣,我不要那樣……”李白的淚水沾濕了楊剪肩頭,他又哭又笑的,呼吸狂亂而滾熱,“我希望我病得更重一點,我想早點死掉,是罪有應得!你可能會心疼我,狠狠地愛我一遍,再繼續恨我,更恨我。”
“太自私了吧?”楊剪掐他的指尖。
“自私……”是啊,李白笑了,他竟然很喜歡這個詞,他越過楊剪的肩膀去看那令人暈眩的明亮街道,幽幽地說,“我還能更自私一點,楊老師,方醫生喜歡你,你心里很清楚吧?這幾天你們經常待在一起,是嗎?和他分開吧,別讓他喜歡你,更別去喜歡他。”
楊剪被氣得發笑,他認為自己可以一走了之了,事實證明,很多道理跟李白是說不通的,就不該心懷僥幸,他們只要待在一起,就是在浪費彼此的情緒和時間。
但也就在此時,身后響起尖叫,他意識到那是哭聲演變的,回過頭看,還是那個女孩,她的書包已經不在肩上了,她被母親揪著辮子幾乎雙腳懸空,兩個大耳光扇了過去,扇出她瀕死般尖銳的叫聲。
隨后女孩就被打翻在地上。
楊剪又想起昨夜樓上的鬧劇,父母生氣,孩子挨打,過了這么多年還是天經地義嗎?
不過這是在大路上,已經有熱心的正義人士圍了過去,有好言相勸的,也有大喝不滿的。
李白卻是反常極了,不知何時止住了抽噎,也不再流淚,只是兩手冰涼,在楊剪手中隱隱發抖,引得全身都是寒顫,好像有根線在一收一放地提著他,堵住他的呼吸,用夾子打開他的眼皮。
“救她,救救她。”他推動楊剪的肩膀,又好像想要自己站起來。
接著被楊剪按了回去,單膝跪地,楊剪卡著他的兩條腿,甚至一手抱住了他的腰。
另一手捂住他的眼睛,不讓他再看了。
“救她有兩種結果,”楊剪低低地說,“一是幫她把她媽打死,二是讓她休息一會兒,回去挨更狠的打。”
李白說不出話來,在他懷里不住地搖頭,蹭濕了他的手心,也蹭得發絲被靜電帶起,附在他的頸側、腮邊,看起來像某種小動物凌亂的毛發。
他們都看得出來,那女人毫不猶豫的模樣絕不是第一次動手了。
“你覺得哪一種好?”楊剪這樣問。
女孩已經被扶了起來,有人給她擦淚,有人摸她的頭,可她哭得愈加悲慘。
“你覺得家長會改嗎?”楊剪又道。
李白終于應了聲,卻很錯亂,話不成句:“她可憐,我覺得,我不想看見……”
“嗯。”楊剪在他背上揉了揉,開始捋他的脊梁。
“但我沒有騙你,我真的不怕,煙頭,”小時候都被更大的東西燙過多少回了,疤痕奇形怪狀的,還在他背上,那沉緩的撫觸下,“我不怕,哥,我沒有怕……”
可惜他說得再亂楊剪也聽得懂。
可惜那聲“哥”,再輕,他也是叫了。
那個懷抱更緊了,箍得他喘不過氣來,把他和那些痛打和哭聲隔得很遠,“我知道。”他聽見楊剪說。
李白不清楚這是種怎樣的狀態,楊剪又愿意抱他了么,重逢后他們做了很多次,卻一次也沒有開燈,楊剪已經能記起他那張后背丑陋的模樣了么。只是那副懷抱帶來的安分終究壓下了恐慌,陡然松下了力氣,完完全全地,他把兩臂搭在楊剪肩頭,額頭也靠在那兒,就像把自己整個掛在楊剪身上。
只聽那人又道:“我也是個自私的人,需要救的也不止她一個。”
是的,是的,有那么多小孩,你也救過好多了啊……所以救救我……救救我。李白的呼吸漸漸平緩,默默地想。他被暫時地托住了,不會再往下墜了,因為楊剪心軟了。這么明顯,也這么不加遮掩,然而他也是才意識到,這或許是由于他的膽怯和落魄。
每每當他神魂顛倒,落魄至極,楊剪就會對他柔軟。
不湊巧見過幾個當街挨打的孩子,尤其是在夜晚,他總會變成這種混亂樣子,楊剪一直記得捂住他的眼睛。
許多年以前是這樣,在涼山的村寨里是這樣,怎么到了現在,還是這樣。也不知是他的幸運還是卑鄙。或者只是楊剪喝多了酒……又或者只是,楊剪也在痛苦。
“她被帶走了。”李白回過神來,小聲開口。
“那我們來說你。”楊剪不緊不慢。
“我沒什么好說的……我在想什么,都告訴你了。”
“可是一開始你就錯了,我和你早就一言難盡了,朋友?情人?沒有詞能給出這個定義,”楊剪頓了頓,又道,“我尊重你的選擇,想你怎么舒服怎么來吧,然后你又找到我,全身上下都告訴我,你不舒服。”
“我是想知道,你怎么樣舒服。”李白沮喪地說。
“我無所謂,只是希望你先把自己想清楚。”
“和方昭質在一起呢?你們很投緣。”更沮喪了。
語氣就像是呢喃,楊剪卻把自己說笑了:“你又覺得我和方昭質有什么?”
“我不知——”
楊剪打斷道:“如果我告訴你我和他接過吻上過床你就會不愛我嗎?”
“可能嗎?”李白直直瞪著他,嘆氣道,“我愛你愛得都要死了,不可能放棄,愛你的人也有很多,所以想那些事都是自尋煩惱!”他說著就張開嘴,在那肩膀上咬了一口,很突然,力氣用得也很重,咬上了還半天才撒口,把自己牙根都撐得發麻,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彌漫開來,“我只能,告訴自己,每一個人都是我的替代品,紙糊的,泥塑的,在楊剪眼里,他們連人都不是。”
“如果不是這樣的,也不要糾正我。”他覺得牙齒很舒服,也把自己給說笑了。
楊剪沒被咬出動靜,也沒再搭理他的絮叨,只叫他站起來,拉上他鉆出這片由冬青圍出的草地。沾了一身碎草土灰,李白的手被松開了,他慌慌張張地跟在楊剪身后,發覺這像是原路返回,而自己身前這位竟然已經看起了手機,像是在瀏覽剛剛錯過的消息。在他猜測楊剪已經被自己磨完了耐心時,那張花園一角的桌子映入眼簾,方昭質還坐在原位,其他人也在,他們都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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