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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沒想到自己這么快就開始后悔。
然而退縮的也是他自己。李白習慣了,是不是也該接受?腦子出了問題就是出了問題,他吃很多藥,看很多據說對它有益的書和電影,學著里面的人那樣微笑,交談,對著日出蹦蹦跳跳,高抬腿跑,像個推銷員那樣給自己打氣……至少在其他人面前他以為自己這顆腦子已經好了,其實它仍然是壞的,仍是他的宿敵,它不會按一個正常人的方式做決定。
它就只會后悔。
李白哭得頭昏腦脹。
那就不要掙扎了吧。他倒回沙發,鼻梁緊貼布料,嗅聞那股陳舊的悶味兒,像是把頭埋進大堆的舊衣服里,讓他想起躲在楊剪衣柜里的感覺。他不知道那夜自己有沒有睡,后來的幾夜也不清楚,但白天和黑夜還是分得清,林林總總的藥他全都嚴格按照時間表吃,飯前飯后服藥的問題基本上靠祝炎棠送的維生素麥片解決。
方昭質用藥不僅省錢,還很謹慎,什么都怕過量,每種都恨不得按照日子嚴格算出片數給他開。大約又過去了一周,李白果真把所有藥片都在同一天吃完,他回到醫院復查,方昭質撣了撣雪白的報告單子,一臉嚴肅地告訴他說,不需要再買新藥了。
以后不要再抽煙喝酒了,這話說得更嚴肅,學學我們醫生吧,大多數都不去找死。
李白笑起來,笑得又好看又充滿十足的底氣,和他說,我已經戒了。
這是實話,然而做起來遠不如說得輕巧。酒倒還好,就是煙,隨便走在街頭上能找家報刊亭買,李白已經買了好幾包南京好幾只塑料打火機了——買下來再如夢初醒地丟掉。反正也不值多少錢,他還吃得起飯,還能這么無所事事地晃悠一陣子。至少半個月是夠了。在使用廉價的方法消磨時間方面,李白發現自己是大師水平,他在麥當勞打瞌睡,在肯德基看盜墓,他也跑去網吧下載,再抱著筆記本在地鐵二號線上一圈圈地轉,開著靜音,一口氣把上半年工作忙欠下來的番劇都補完了。
他去天壇公園跟人晨練,提溜著糖油餅學打太極。
他在西單的地下通道碰上一個拉二胡的瞎老頭,來回只有《二泉映月》《葬花吟》那么幾首曲子,他就蹲在一邊看了一整個下午,最終確認,這人是真的瞎。
他在街邊受人蠱惑,花兩千塊錢報了個打折班,想著這樣可以督促自己不碰酒精。每天早上五點半就坐大巴去八達嶺的駕校學車,嚼著口香糖挨挨罵曬曬太陽,曬掉自己的霉斑,這感覺好像也不錯。有一次下課,中午太陽很好,李白還順著旅游地圖找到附近的大覺寺,拜了佛,燒了香,給楊遇秋請了盞長明燈。
工作日游客很少,那些種在別院的古銀杏都變了顏色,簇亮得就像停了一樹扇翅的黃蝶,站在樹下,會覺得天空刺眼。
他撿起一片葉子夾進,還在離開前抽了張無字簽,他問大師,我以后會破戒嗎?我有戒嗎?我戒好多東西。我在浪費時間嗎?我就是在浪費時間。簡直是自問自答。大師微微合起慈悲的眼,卻和他說“如露亦如電”。
如夢幻泡影。
他每天都想一想楊剪。
他就是不想回家,最多想想那張沙發罷了。
在楊剪在那房間出現過之后,他就開始害怕單獨待在里面了。
楊剪生日當天,李白在零點零一分發去祝福:生日快樂!希望你天天快樂。
早就編輯好了,沒能在整點發出是因為刪到只剩這一句需要一些時間。還是破了戒。
六個多小時之后,楊剪回復:謝謝,你也是。
楊剪生日的第二天是中秋,李白又努力拋下所有疑慮,在剛入夜時發過去一條:北京下雨,沒月亮。你看到月亮了嗎?
這回并沒有收到回復。
只是次日,楊剪多年落灰的博客突然啟用了一下,李白收到郵件提醒,登陸去看,楊剪只掛出了一張圖片,畫面里是一片日出的大海。
兩片近岸的沙洲,七八艘漁船,靜謐撲面而出,沖得李白茫然失措。
世界上海域那么廣,這是東海?渤海?孟加拉灣?好望角?
楊剪去海邊做什么?
問題太多了,超過了三個,李白選擇沉默。駕照還沒考下來,他跟教練請了長假,準備開始工作了。
他去天津的一處車展給人做了三天的造型師,每天和上百個車模打交道,看那些性感暴露的衣著,夾卷發棒的時候總有白花花的肢體在他眼下晃動,還有人問他“李老師晚上有沒有時間”,弄得他有點想吐。后來又順道跑去河北農村給人弄了兩場婚禮,趕在十月四號,他還是回到了北京。
給自己理了發,李白熬到半夜從地下室鉆出來,拎著上個月就買好的紙錢,找了個十字路口畫了個圈,慢慢地燒干凈。
這是他這五年來每年都會做的事。
裹了一身煙灰味兒,李白又有點想抽煙了,他回到自己的犄角旮旯,蹲在沙發上吃喜糖轉移注意力,有牙套礙事,他吃得很慢,人家熱心贈送的兩大兜子眼看著就要吃到地老天荒。平時舍不得戴的幾盒耳飾,還有新買的一件衣裳鋪在他旁邊,陪著他坐,他又給楊剪發了條短信:你回北京了嗎?
楊剪這次倒是回復得迅速:回了。
李白打字打得磕磕絆絆:今天見一面吧。
又連忙補充:禮物。
楊剪說:不好意思,我有點事。
李白按滅屏幕,眼前又是黑漆漆的了,連扇窗戶都沒有,這是絕對的黑,那根被楊剪修嘚服帖的水管也又開始滴水了。李白默默聽了一會兒,回道:那以后再說吧。
他覺得自己未免有些太好笑了,竟然在剛剛中了邪似的一意孤行,認為楊剪在這樣的日子里單獨一人待著,會難過。
難道需要人陪嗎?
難道是他嗎?
楊剪跑去山里待著,浪費了“如露亦如電”的五年,不就是不想看見他嗎?現在他暫時不會死了,那楊剪當然也就不會想殺他,也不會想救他了。
李白不準備再繼續想這件事,想太多,就難免溢出來,變成某些不合時宜的短信,惹得兩個人都不舒服。他真的做好了就此打住的打算,可他偏偏在那天沒活兒可干,在群里下番劇的時候,網速干不了別的,于是閑得無聊翻起了好友列表。燈燈已經很久沒有和他聯系了,除了工作邀約,聊天記錄最靠上的還是方昭質的頭像。
偏偏他還點了進去,看見那人簽名寫著“專業相關資料看我空間”的個人主頁。
偏偏第一條不是什么資料,而是一張照片,這人機器人似的賬號破天荒發了條日常動態,是在醫院的辦公桌上拍攝的,幾沓病歷上面擺著長形門票,“2012中國平安中國足球協會超級聯賽”,“北京中赫國安vs山東魯能泰山”。
門票有兩張。
方昭質配文說:今天不加班。
居然還發了個笑臉,發送時間是兩小時前,現在是下午六點一刻,開場時間是七點半。
李白即刻出發,趕往工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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