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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能安靜一會兒就又有護士進來,讓他填了幾張單子,在床前掛上寫著他名字的吊牌。她走到臨床查看的時候,李白聽見那老人的嗚咽,也看見門一開,這回是方昭質走了進來。
“后天下午我沒手術,到時候你各項體征能達標的話,我們就抓緊時間把東西摘了,這兩天認真休息,按護士要求吃飯,好好把身體養一養,差不多一周就能出院,”說著他半掩上房門,走到床前,白大褂里面打了條紅領帶,把他人也襯得精神不錯,是這病房里少見的一抹鮮亮,“楊剪呢?”
“買東西去了。”
“給你買好吃的啊?!狈秸奄|笑了一下。
其實是買電話卡,李白想,接房產中介電話把話費都給接光了。但他也沖方昭質笑:“應該是吧?!?
“唉,你哥這個人,別看他話不多,有時候也有點不耐煩的樣子,其實對人很好,也很會關心人,”方昭質咬著筆帽在那新吊牌上寫了幾筆,重新合上鋼筆,他的口齒才再度清晰,“他在學校是那種獨行俠,誰也不搭理,都是別人找他幫忙,找他玩,不找他就自得其樂。以前我還在想你誰啊拽什么拽,結果他前幾天給我打電話,我不也被嚇了一跳嗎。”
李白點了點頭,他不想聊太多有關楊剪的事,那感覺就像分享,他一點也不喜歡。
“他怎么就去山里教書了呢?”方昭質卻又道,“五年,瘋了!”
李白說:“我不知道?!?
“你們其實不是兄弟吧?”方昭質看了眼手表,略顯局促,表帶和上次不同,“在學校我就聽說過你。”
你不用抓緊時間查房嗎?李白心想。微微瞇起眼睛,他看著方昭質道:“的確不是。”
“沒有血緣關系,真要說的話,就是熟人。”他又說。
“熟人?”
“朋友吧?!崩畎撞幌胪约耗樕显儋N更多的金,也不想暴露楊剪的性取向——別的還能說什么呢?晚上一起睡覺的朋友。其實也不一定是性取向的問題,就他一個人,把楊剪掰成同性戀?那把以前那些女孩兒放哪兒去了?
方昭質沒再多問,繞到隔壁查床去了,幾分鐘后他和護士前后走著,推開病房白色的門。
“師兄?”
李白聽見那人輕呼,驀地回頭,只見楊剪抱著一捧花兒,提著一兜子飯盒,走了進來。
第56章 作為“朋友”
淡紅的雛菊間插了幾支麝香百合,絲綢紙包出好大一捧,被擺在床頭柜上,李白正在充電的筆記本電腦被放到了枕邊。
門也合上了,醫生護士都出去,只剩護工在喂老人喝粥,在簾子另一側發出含混的聲響。
李白爬到病床另一側,去摸那嬌嫩的花苞,“好香啊。”
楊剪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手指,過了幾秒才應聲:“香嗎?”
“這個也很香?!崩畎子殖读顺端掷锏拇印?
“走吧”,楊剪笑了一下,“上外面吃。”
李白趿拉著拖鞋,慢吞吞走在楊剪后面,經過兩個樓梯口,走過了大半條走廊,他們來到這層病房盡頭的茶水間。屋里有兩臺直飲水機,一個冰箱一個微波爐,一張長桌,還有一扇大窗戶。每張椅子都是空的,漸暗天光大片灑在白色地面上,有種朦朧灰度。
頂燈被楊剪打開了,飯盒依次鋪上桌子,李白跟他一起拆。有幾道小炒和兩碗八寶粥,都很清淡,連醋溜土豆絲都沒放辣椒花椒,兩人坐在直角兩邊,安靜地吃這頓飯。
李白止不住地想,你聽到了嗎?
你是不是早就站在那里了。
但無論他的目光在楊剪臉上怎樣地描,仍舊得不出答案。
粥太多了,李白全喝完就會胃疼,往常遇到這種情況,楊剪大多數時候會幫忙解決掉,無論是五年前,還是在山里,那人都是吃少了不喊餓吃多了也沒事的類型。但這回楊剪沒有。他的胃口好像也不太好。蓋上塑料蓋,他把剩粥和剩菜一塊打包在袋子里,拎出了茶水間。
李白追在他身后,“今晚你能不走嗎?”
楊剪放下垃圾桶的蓋子,回頭看了一眼,找護士商量加床去了。
總在莫名其妙的時刻感到凄涼,李白不知道這是全人類的通病,還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人待在醫院就理應脆弱嗎?他站在護士臺前,看著楊剪簽字拿單據,掛著禮貌謙和的微笑,一個剃了光頭包了一腦袋紗布的小孩從他身后跑過,笑著,尖叫著,劃破腫瘤病層的死寂。年齡太小了,也太蒼白孱弱,掛著麻袋似的病號服,分不清男女。一個矮個女人跟在后面急匆匆地跑,伸出雙手去護,那種佝僂和蒼老也讓人難以確認她是否是這么小一個孩子的母親。
李白頓時就被那股巨大的難過壓得喘不過氣了。他看到方昭質又出現了,居然還沒下班,靠近楊剪身旁,看了看他的單子,隨后就冷著張臉,叮囑護士換那種寬一點的新床。而他只能默默看著,說不出“謝謝”也說不出“你滾”,他就只能像木頭人一樣,待在一邊,看著這一切。
如果手術成功了,方昭質還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很不幸,手術肯定會成功。
李白只得把那點敵意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實在是摸不到頭腦,帶給他忘恩負義的嫌疑,可他就是丟不掉。
是嫉妒,就是嫉妒。早該老實承認了,他討厭當年走錯了學院的方昭質,也討厭現在不可理喻的自己。
真是草木皆兵啊。
他得學會放輕松一點。
事情明明比原先想的要好上很多。不只是這一個晚上,李白等手術等到了三天之后,他的血壓忽高忽低,總是達不到標準,楊剪也就在這病房里陪了他三天。白天有時候不在,但天黑之后楊剪總會回來,給他帶點酸奶水果,帶點閑書雜志。連不上醫院內網,楊剪還把他的電腦拿去網吧,插人家的網線,幫他把幾部番劇這周的更新下載好了再送回來。
李白真想一起過去,或者在楊剪白天忙里忙外的時候跟在一旁,至少背上幾瓶水提醒那人多喝,干爽多風的秋天又要到了,楊剪又要開始流鼻血了。但他被禁止出院了,他想報答,可楊剪想要他的報答嗎,好像唯一能做的就是聽醫生護士的話,早睡早起,把自己的血壓調整下去,少給人添點麻煩。方昭質倒是負責得很,都快到苦口婆心的地步了,楊剪不在的時候他經常過來查房,跟李白簡單聊聊天,還加了他的·q·q·號,發了很多術后調理的資料過去。
這么磨蹭了三天,李白終于成功了,各項指標符合要求,他在手術中心排上了號。動刀是在下午,得虧沒有其他親屬,楊剪盡管跟他沒有戶籍上的關系,但作為唯一靠邊的人選,還是破例能夠在他的知情書上簽字。
“沒什么好怕的?!?
“我不怕?!?
最后的對話就是這樣,楊剪摸了摸李白的臉,又馬上把手收了回去,立在手術室外,注視他被推入安全門。
李白也收著下巴,看他漸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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