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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黃色衛(wèi)衣藍牛仔褲,瘦,一米七左右,長得漂亮的年輕男孩,這很好找,還有你說的那些釘子,”那人連珠炮似地說,又忽然安靜了,微皺著眉,目光釘在楊剪臉上,半晌才道:“好久不見。”
楊剪微笑道:“七八年了。”
方昭質愣了愣,和楊剪握手,振了兩下也不松開,忽然也明晃晃地跟著笑了:“師兄,你還真是沒什么變化啊?!?
第55章 吃荔枝都能醉
李白從沒在這種經(jīng)常上新聞的大醫(yī)院看過病。他先前最隆重的就醫(yī)經(jīng)歷就是打出租車去朝陽區(qū)找楊剪介紹的那個心理醫(yī)生,他還找過好幾次,但心理醫(yī)學科畢竟不是熱門科室,被安排在院區(qū)偏僻大樓的偏僻一角,仿佛跟他沿路隨便走進去開胃藥的小醫(yī)院也沒什么區(qū)別。
現(xiàn)如今他倒是真正見識到了——大名鼎鼎的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到底是怎樣一片戰(zhàn)場。說是戰(zhàn)場并不為過,這間空氣窒悶的掛號大廳便是沖鋒第一線。窗口前人頭攢動不說,排號等位的長椅全部坐滿不說,甚至有人抱著鋪蓋卷蹲在墻角,看樣子是做好了放長線打持久戰(zhàn)的準備。
然而這些似乎都與李白沒有關系,有醫(yī)生給他開路,連那些倒賣專家號的黃牛都敬而遠之。
認識醫(yī)生原來這么管用的?
“前天就給你預約上了,今天本來我休息?!痹诩蛹贝翱谂抨爼r,方昭質這樣解釋,兀自站在兩人前面,說話也不回頭。等排到了他又道:“社??ńo我一下。”
一邊跟玻璃墻后的護士點頭致意,一邊半側過身子,把右手攤開在李白面前。
“我沒有社???,”李白注意到他的腕表,好像祝炎棠也有一只類似的,“身份證行嗎?”
方昭質這才轉過臉來,有點驚訝的樣子,隨后又看了看楊剪,才說:“可以。”
李白遞出自己早就準備好的證件,那上面的相片是他十九歲的時候拍的,方昭質光明正大地掃了兩眼,才把它遞進窗口。
新門診樓與掛號廳僅有一路之隔,走幾步就到了,但方昭質領頭走得飛快。在電梯里他一言不發(fā),楊剪也一言不發(fā),什么師兄師弟,他們仿佛互不相識,各自有各自的沉悶心事,也各自被固定在魚罐頭里,跟李白之間夾了幾個病人。
搞得跟看一眼真人就能確診似的,李白有些好笑地想,說不定你們倆剛剛私下打了招呼,都知道我是真的要死了。
那也沒什么好隱瞞的啊,反正自己也早就接受了。
擠過科室走廊的人群,進到最靠里的那間診室,把門咔嗒合上,方昭質身上那股子緊繃繃的勁兒卻又陡然松了下來。他扯了扯領結,在屋里那唯一一張診桌前坐定,敲了幾下鍵盤,“在外面得低調,咱不能顯得太熟,”他笑道,“人家都在眼巴巴等著呢,就你不用排隊,雖然今天本來就掛不上我的號,我這是加班。”
李白一時不知道該接什么話,卻聽楊剪道:“辛苦了?!?
“您吃錯藥啦?你是我?guī)熜?,跟我客氣什么啊,”方昭質的目光從電腦屏幕跳開,朝楊剪眨了眨眼睛,“幫我燒點熱水我就不辛苦了,就那個紅色的鈕,按一下?!?
楊剪走到診室一角的飲水機前。
李白別過頭追著他看,卻聽桌面被篤篤敲了兩聲,“你的大概情況我聽說了,”方昭質說,“無重疾史手術史,但有酒精依賴,還有精神類藥物服用史?,F(xiàn)在藥還在吃嗎?”
李白盯著地面,點了點頭:“嗯?!?
“確診之后我們再看看,說不定要暫停服用,你記得把自己平時吃的藥整理一下,最好列個單子給我,”飲水機動靜挺大,轟轟作響,這是水燒起來了,方昭質瞟了兩眼,目光又落回李白身上,他似乎很喜歡這么緊盯著別人對視,“病癥是一次查血偶然發(fā)現(xiàn)的,已經(jīng)有兩個多月了,統(tǒng)共看過兩家醫(yī)院對吧?!?
而李白只能聽見那聲音在自己背后,楊剪似乎走近了,又似乎沒有,“他和你說的?”
“你哥嗎?對啊。”
“你剛才說酒精依賴,”李白卻道,“這個我沒有。”
“客觀一點好嗎,這樣對我們判斷病情是有幫助的,”方昭質拎起一支鋼筆,眉頭不知何時蹙了起來,“上醫(yī)院查血不就是因為酒精中毒?”
“那是過敏!”李白猛地回頭,楊剪正在自己身后,“我沒有依賴,這幾天在山里待著我一滴酒都沒喝,我想都沒想!”
而楊剪按住他的肩膀,卻看向診桌另一面:“抱歉,我說得不準確?!?
“行吧,依賴不一定有,但酗酒是既定發(fā)生的,”方昭質抬手,“給我看一下診斷報告吧,要加拿大醫(yī)院的那份?!?
李白默默抽出報告冊,剩下那一沓被他捏在手里,“還有中國的?!?
方昭質翻了兩頁,頭都不抬,“哪家醫(yī)院?!?
名字好長一串,李白本想看下手機備忘錄,卻發(fā)覺自己還記得,于是他就背了出來?!叭鏅z查在國外我做不起,”他又道,“中國的那份更詳細?!?
方昭質最終還是接了過去,卻隨手放在一邊,幾分鐘的集體沉默之后,他把英文報告讀到了最后一頁,“這里面沒有任何一條結果能診斷你得了癌癥,”他展平紙張,按照折角標記給兩人指出他拿鋼筆勾出的幾處,“它只是檢測到你血afp等等一些指標異常,判斷是肝腎功能問題,建議你深入檢查而已?!?
只見楊剪兩手插兜,正望著窗外,仿佛心不在焉,李白的腦袋又低了下去,他默默把那一厚沓中文報告推到方昭質面前。
“說實話,這醫(yī)院我沒聽過,你可能是找到莆田系了,”方昭質放柔聲音,凝望著李白,竟顯出點同情的意味,“先去檢查吧,這份我也會看的,放心?!?
打印機方才吐出一張紙,現(xiàn)在已經(jīng)涼了,他把它交到楊剪手里。
李白不覺得自己按照單子一項一項地跑科室做檢查會出差錯,但方昭質似乎就這么認為,至于被他光榮托付的楊剪是怎么想,李白不知道。那人好像沒有不耐煩的樣子,但也沒有很投入,回北京之后一直如此,讓人完全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不過本就沒什么好投入的吧!無非是抽血做ct,檢查肝功腎功,李白進去了,楊剪就在外面等著,李白面色慘白,無端跑去廁所干嘔,楊剪就陪他坐一會兒,等他喘勻了就遞給他一顆糖,說檢查完再吃。
老式的大蝦酥,很黏牙的那種,李白一直喜歡,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變出來的。
基本上每個項目都要排上一會兒,還有急救病人加塞的,這一下午就耗在了各個樓層間。有次李白看著楊剪的側臉,正出神,冷不丁輕聲開口:“楊老師,我記得你以前沒事兒喜歡逛醫(yī)院?!?
楊剪眉頭挑了一下,道:“有嗎?”
“有啊,你自己說的?!?
楊剪看著他:“那我有沒有說為什么喜歡。”
“你說看到那些生離死別,就覺得自己的破事不算什么了,”李白的話忽然頓住了,他又低低地說,“……對不起?!?
是啊,對不起。生離死別……還要去看別人的嗎?他們自己經(jīng)歷的就夠多了。太夠了?;蛟S馬上又要經(jīng)歷一次。
而說這話的時候楊剪還很年輕,喜歡曬太陽,總是松開把手騎車,拽下垂柳的一片葉子,經(jīng)常笑,笑開了就有兩個梨渦。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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