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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下沒抓穩,背包也卡了一下,他臉朝下摔在屋里的石灰地面上,身體還因為方才扭曲的姿勢拗著力氣,李白努力保持深呼吸的節奏慢慢平趴,緩了兩分鐘,爬起來關窗戶。幸運的是割開的那個刀口不甚明顯,連卷翹都沒有,輕易發現不了,他又拉開電燈環顧四周,這間十平米左右的小屋陳設著實簡陋,一張單人床,一個邊緣掛了銹痕的鐵皮柜子,一張寫字臺,桌面上堆滿了書。李白簡單翻了翻,除去自己寄來的那幾本之外,也有不少楊剪的舊書,但更多的是高中課本和真題試卷,都是物理學科的,書頁間也都夾了不少寫得滿滿當當的稿紙。
從高一到高三,包括從零八年到今年最新的高考卷子,每一本里面的每一道題,楊剪似乎都動手做過一遍,還列了很多自己總結的重點,有時工整清晰,有時又龍飛鳳舞,李白翻不出哪一頁沒有的痕跡。
這學校不是沒有高中部嗎?
這些材料和初中的教案也是分開放的,顯然,在楊剪眼中,它們并沒有什么關聯。
李白依然琢磨不懂那人想做什么,也沒再觍著臉翻看別人的隱私。他爬上小床躺了一會兒,直挺挺地不敢亂動,抬起一只手摸墻,他在墻上寫字,就在側躺時能夠看見的位置,一連好幾遍,只能寫出楊剪的名字。
起身之后他仔細捋平了自己躺出的褶皺。被褥干燥蓬松,枕頭還有點皂香,煙灰缸里也很干凈,確認了多少遍了,楊剪真的沒有一蹶不振,沒有像他那樣,把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李白稍微能夠放下心來了。他蹲在地上,從包里掏出一大塊東西,拆開外面包的一層層報紙,只剩最后一層牛皮紙的時候,他抱著這塊沉甸甸的“磚頭”尋尋覓覓,最終把它放進了寫字臺最底層抽屜的最深處。
只有一小塊空位,其他地方堆的都是學生的舊作業,看日期都有兩年前的了,也能摸出一層薄灰,這抽屜應該不常打開。
那么,等楊剪發現這兒有十二萬現金應該是很久以后。如果那時他想回到城市,這些錢足夠他周轉一陣子了,如果他想留在這里,也許可以用這筆錢蓋個小房子,找個喜歡的女人,平凡安穩地度過一生。
但愿到時候人民幣沒有貶值得太厲害。
李白把背包丟出去,接著又自己鉆出那空檔,拉回紗窗,再掰回窗鎖。放下全部家當,他只在卡里留了五千多塊錢,包里除了礦泉水蘇打餅干等雜物,也只剩下一沓病歷,現在輕裝上陣,該往哪兒去呢?李白一時沒有頭緒,只是想起蘇軾的詞,就覺得缺根竹杖或許也缺雙芒鞋——是他在書店里的《中學生必背古詩詞》上看到的。
也不知怎的,自從他在心里接受楊剪放棄一切跑去深山老林里當了老師這個事實,他就喜歡幻想自己是個學生,不喜歡寫作業,每天因為受力分析而頭疼。
穿一件t恤還是太冷,李白起了層雞皮疙瘩,抱起雙臂,緩緩走上后山。路上一個人也看不見,雨又開始下了。
如果生命只剩下不到半年,理智的應對辦法大概是找點自己真正想干的事,逐一去完成,爭取少留一點遺憾。半個月過去了,李白把檢查報告讀上幾遍都不會再有波瀾,同時也對自己的毛病心知肚明,他就是因為缺少想干的事,只有那么一件剛剛還干完了,所以才像只無頭蒼蠅。
多見見活人也許會有靈感。
他繞過半座山,又回到來時看見楊剪的位置附近。鄉政府門前已經空了,此處地勢較平,邊上這條短短的小街是青崗鄉最熱鬧的地方,有不少商鋪雨天還開著門。飯點已經到了,幾步遠外有家羊肉粉正冒著騰騰熱氣,李白收了雨傘,錯身躲進窄檐下面,幾步跑近,卻在門口猛地停下,縮到門框外,用一只眼睛去看。
小店里幾張桌子都坐滿,最里面那張,臉正對他的位置上,坐的是那位眼熟的女老師。小臉杏核兒眼,膚色深卻均勻,笑起來高馬尾一晃一晃的,是非常開朗討喜的長相。而她對面那位灰襯衫淋濕了一后背的,似乎就是正在逗她笑的人。兩碗粉被端上來了,女老師從抽出兩雙筷子,一雙遞給楊剪。
李白換了一家吃飯,就在隔壁的小籠包,聽著鄰桌議論火把節的事,彝人最熱鬧的節日,說什么摔跤選美,居然就在明天。包子葷素點了兩籠,李白蘸陳醋和辣椒油吃,卻覺得免費的粥更適口。粥也沒喝完他就付錢走了,因為看到門外兩人路過,楊剪的雨披大概已經爛掉,他撐著那把花傘,蓋著同事,自己半邊身子淋在雨里。
隔了挺遠,李白默默跟在后面,看那灰色被越淋越深,直到濕透。那兩人還是有說有笑,腳下是那條山路,再走下去就會回到學校。李白一點也不想回去,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一看到楊剪就會沒藥可救地跟在后面,明明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抽煙,可是空煙盒已經被捏得稀巴爛了。他干脆放下傘一塊淋著,仰臉張嘴想接住幾滴雨……最終他的糾結換成一種恐懼,他居然開始害怕,怕把楊剪跟丟了,怕霧把視線擋住,前路已經比來路要短,卻空空的只剩自己一人。
好在沒有。楊剪是釘在眼中的路標。
再待一會兒,一小會兒,然后我再走吧。李白對自己說。
他像做賊一樣守在校外,一點零六,楊剪沒進去多久就走出校門口,換了身干衣服,身后跟著一個小韓,四點一刻左右他們一人領回來三個孩子。四點二十七,他又單獨出發了,那時雨下得正猛,大約過了三個小時,一輛上了年頭的皮卡開到大門前,車槽里坐著四個學生,從前廂又下來一個,楊剪鎖上車門,把他們送進校園,接著又出來,于十點半左右接回另外一撥。
以前就聽說過這邊都是大山,孩子上下學不方便,因此很多老師都親自上馬接送,就為了讓父母們愿意讓孩子出來念書。現在看來寄宿學校也不能幸免,暑假要結束了,楊剪也做起這樣的工作。
李白看著他的背影隱沒在黑夜中,雨已經徹底停下,云都消散,獨有月色皎潔,卻沒能把他照亮,只能聽見孩子們跑跑跳跳的,在泥地上踩出“啪嗒啪嗒”的響,很輕快。
李白準備離開,他想,這“一小會兒”已經太長。
再次上山,李白怕踩到垮塌的地方,就沿著鋪了水泥的大路走。以前從沒這么晚走過,但他心里半點忐忑也沒有。他甚至感覺不到緊張。如果真碰上傳說中別腰刀的歹徒,抑或毒蛇猛獸,他或許連逃跑都懶得跑。可惜一路平靜,只有蟲鳴,按照以往的經驗,天亮時分他可以走到下一個鄉鎮。
到時候等班車回縣城就行。
誰知道十二點還沒到李白就走累了,靠著一塊石頭喝水啃餅干,他自嘲地笑,按理說他現在這種身體狀況,就應該在醫院掛著點滴氣息奄奄,結果居然跑到這地圖上都看不清的地方游蕩,默背著《蜀道難》,一天走上幾十里。
也不帶膩的,腿兒是有多野啊。
如果有機會,他真應該當個學生。
耳畔突然傳來異響,李白失望地發覺那是車輪在地面摩擦,有光滲透簌簌作響密林……他想某個倒霉的過路人肯定馬上就會被自己嚇一大跳。然而,下一秒鐘就要嚇破膽的卻是他自己——那輛車拐過彎了,直直地開向自己,白車殼、大鼻子、方形車燈,夜太黑了,那車亮得刺眼!
李白丟下餅干和水拔腿就跑。
對方也追得執著,一棵半粗不細的樹橫倒在路中間,李白跳過去,那車居然加足了馬力較勁軋過,時不時按兩聲喇叭。只聽鳴笛聲越來越焦躁,前路也越來越亮,是那兩束遠光就要貼上屁股,李白跑不動了,爬完坡地勢急轉直下,他也兜不住步子,眼睛一花就跪在地上,差點摔得滿身是泥。
“刺啦——”是急剎車,車頭離他太近了,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腰甚至能感覺到發動機噴出的熱氣。
有人走到身邊,長長的影子投在面前,兩手插在他腋下把他撈起來,二話不說,也不管他的掙扎踉蹌,搬物件似的把他塞進車廂。隨后那個黑影繞過車前,李白方才腿磕得挺疼胳膊又被抓得太緊,還有點懵懵的沒回過神,有人裹一身熱坐進來,車門關出砰響,接著就“咔嗒”上了鎖,車廂頂部的照明燈點亮。
夜太靜了。
楊剪兩眼燒得發紅。
“有意思嗎,”他說,“不是走了,不來了?”
“以后真的不來了,真的。”李白怔忡道,隔著鏡片看那雙眼睛里的血絲。
“愿意來也行,從中午到晚上蹲在那兒盯著我什么都不干也行,你有你的愛好,隨便,”楊剪也不躲閃,回看著他,“別他媽大半夜跑到這種路上找死!”
“……我帶刀了。”
“你知道人家有幾把刀?”
“我知道我很煩人,要是我在這邊出事兒了你心里也不舒服,我知道,”李白垂下腦袋,“以后真的不來了,就這么最后一次了,我保證。”
楊剪氣得發笑,他捏著眼角,把呼吸調整平緩,讓這種令李白坐立難安的寂靜持續了好一會兒。“抬頭。”他忽然說。
李白也不知這是脅迫還是赦免,總之他轉過頭去,楊剪在淚眼中,已經有些模糊。
“哭什么。”聲音也是冷冷的。
我也想知道。李白搖著頭痛苦地想。
“白天我以為是幻覺,你老是神出鬼沒的,我看到犄角旮旯就有心理暗示,”卻聽那人又忽然溫柔下來,不緊不慢地說,“但我剛才回宿舍,發現我紗窗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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