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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還沒動靜,”他說,“什么事兒啊,你邊找邊跟我說吧。”
“我問你,你跟你哥,不對,跟你男朋友怎么回事?”燈燈把防曬噴霧和香水瓶翻得咯啦啦響。
“什么?”李白扭頭看他的包,“怎么了?”
“……小白哥,那個,你聽我說,你一會兒聽到什么都別激動,”燈燈的手忽然停住了,他好像摸到了什么,但僵在包里拿不出來,“我老板他前段時間——”
李白微微歪過腦袋,不語,目光已經完全斂住,專心致志地聚在卡著燈燈手腕的那條黑縫上。
“就是出發前收到了一份請柬,是他生意上的老朋友發的,女兒要結婚,十月五號,他肯定要去參加咯。本來計劃的是玩到十一月,也要因為這個早點回去了,”燈燈頓了頓,聲音隱隱發顫,“就是我偷偷看到那張喜帖,新娘還好,就是那個新郎!我真的嚇住了,我覺得電話里講不清楚我得當面告訴你,我就偷偷把它拿走……”
李白靜靜聽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里閃動著桌面上的燭光曳曳。是困惑?還是預感太明確。他的臉色已變得煞白,自己卻是毫無察覺的模樣,仍盯著燈燈的手腕不放:“帶了?給我看看吧。”
“當然也有可能是重名,估計就是重名!”燈燈居然伸出左手,想要按住自己的右手,好像他包里會鉆出什么惡煞魔頭似的,“你認識一個叫李漓的女的嗎?你應該不認識吧?”
李白不再說一句話,燈燈的手被他拔出來了,連帶著的還有指間攥的那片中國紅。李白拆開信封,內頁的卡紙是潔白的,光滑的,中間折疊,他打開來,看了幾秒才發覺是反的,于是又調了個方向讀。
其實調不調又有什么意義呢?有些字只用一眼看個形狀就能明白啊。
有些事聽聽口風也能自動聯想,猜個大概。
這到底是因為心有靈犀,還是因為已經發生的事本就太明顯,人自然會有所感知,只不過是在被戳破時才發現?
好像究竟是哪個,也沒有多重要,李白已經被仁慈地給予了好幾分鐘的反應時間了,多虧燈燈廢話的那幾分鐘,他現在手沒有抖,呼吸沒有亂,眼睛也沒有眨一眨,他全身上下都是死寂的。
他就是恍惚了一陣。
眼睛不花,視線也不模糊,他的頭腦保持穩定,只覺得垂直下墜,并未感覺到天旋地轉。白紙黑墨是那么簡潔清晰。從始至終,他都看著請柬中央的名字,清瘦有力的鋼筆字,筆尖在卡紙上刻出凹痕,有點像行楷,但筆鋒跟棱角更銳。
李白認得那字體,他再熟悉不過。
就像他盯了那個“剪”字太久,都快不認識它了。
第40章 隔一條路
“假的吧。”盯了半晌,李白冷不丁開口,把那張卡片甩上桌面,起身往洗手間走去,“這種東西不能打印?親手寫的也太夸張了吧,一看就是假的。”
紙面上沾了烤生蠔的醬汁,燈燈胡亂擦了一把就給它包上信封塞回包里,匆匆追上李白,“貨真價實,不然我大老遠過來騙你干嘛!”
李白捂著嘴巴埋頭快走,聲音卻沒悶下去,呼呼地喘著,帶著種神經質的尖銳,“那你告訴我為什么楊剪會寫‘李漓’這個名字?個個有頓筆,不是復印的,這寫了得有幾百張吧?這么親力親為,心甘情愿?”他笑起來,“不可能的,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沒有一個女人能讓他這樣,沒有,不存在!”
“但你又承認這是他的筆跡,”燈燈嘆著氣,“你這不是自相矛盾嘛……”
“我是說,他可以結婚,可以和任何人結婚,可以不和我結婚!”李白驀地轉臉,直勾勾把他盯住,聲音大得整片外廳都能聽見,“但他不能這么寫請帖。”
燈燈一怔。
“他還沒發給我……”李白的嗓子又軟了,和他本人一樣低到了墻根,燈燈必須得俯身湊近才能差不多聽清,“真的,沒給我。”
“怎么可能發給你呀。”燈燈輕聲道。
李白似乎沒有聽見。
方才引來的注目已經散開了,小提琴的演奏、食客們的談笑,它們都迅速恢復正常。沒有人去深究這個眼眶通紅的亞洲男孩為什么在這一刻徹底蹲了下去,好像疼得站都站不動。燈燈想把李白扶起來,李白卻先他一步一跳而起,沖進了旁邊洗手間的大門。
有隔間門被摔上的巨響,接著是嘔吐聲,燈燈左顧右盼,想找個服務員比劃著問問能不能把隔間里面的鎖撬開,進去陪陪李白,卻見老板已經回到了室內,春風拂面地,馬上就要走到餐桌跟前。他握在門把上的手又滑落了。他跑回去,如往常他該做的那樣開生蠔,倒酒,切一刀黃油把面包片抹得沉甸甸的,喂給老板咬一口。并沒有被問及他的朋友跑哪兒去了。而在大約半小時后,李白回桌,除去濕漉漉的額發以及手背上的咬痕之外,的確也看不出什么異常。
“失陪一下。”他看著陷在花白頭發男人臂彎里的燈燈,氣喘吁吁。
“我得走了。”他拎上他舊巴巴的挎包,像陣風似的離開了。
李白的“走”很是徹底。他花了三天回到國內,期間燈燈他們一個城市還沒玩完,他原先合同上簽好的三萬酬勞已經根據合同上的規矩被砍到了一萬,不如四個月老老實實待在國內賺得多,并且得過段時間劇組結賬的時候才能到他手里。琳達姐還憂心忡忡地說,小白你老是跑,以后哪還有劇組敢要你啊?
然而李白絲毫沒感到肉疼,剩下好多美鈔沒花完,他甚至都不想去銀行換了。現在擺在他面前的難題是,他回來了,他要干什么?
他把他風塵仆仆的大箱子堵在門口,也不拆,就這么靜靜把自己鎖在他的出租屋里。楊剪好像的確回來過,鞋柜里楊剪的那雙拖鞋位置沒改,但擺放角度變了一點,李白就是能確定。大概是按照他最后那幾條短信里說的那樣,回來給他開窗透過氣,還不止一次,這屋的空氣才不至于那么窒悶。但這些空氣好像也不足以支撐李白站起來,移動自己的身體。
大多數時間,李白都待在自己的紅沙發上,躺半天換一個地方,滿地是灰,冰箱里的東西都壞了,他沒有打掃的欲望,靠兩把掛面和一瓶老干媽填肚子。
到底要干什么?李白又在琢磨這件事。
給楊剪發條短信?或者打個電話?
問這段時間發生了什么。問你怎么突然要結婚了?我在做夢吧。問為什么要手寫,兩個名字在工筆描線的牡丹上,寫得那么鐵畫銀鉤,鄭重其事,你難不成真的愛上了她。
不對,不用問,這明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啊。
李白覺得自己都無需驗證。反而他要是打通楊剪的電話才會造成失控,他一定會語無倫次全身不聽使喚,站在家里他會就地躺倒,走在路上他會跳進開蓋的井。好像有點可笑,一張破卡片和一個半路蹦出的女人就能把他打成這樣,他現在好像已經沒辦法去正常得體地應對自己與楊剪之間的一場對話了,但這又有什么要緊的呢?他不用打。他只是在做一場怪夢而已,既然是夢,就沒必要去證實它是假的,自己早晚會醒來。
他躺了將近一個星期,沒醒。
他走出房間,游魂似的閑逛了一陣,也不知逛到了哪兒,又這么消磨了多久,還是沒醒。之后他跑到啟迪科技大廈樓下,開始蹲守。楊剪的作息規律李白心里還是門兒清的——如果楊剪還在這里工作,還在吃一份十塊錢的盒飯的話,就會在很早的清晨下樓跑上兩圈,在傍晚下樓去報刊亭買煙,這些都是為了少睡點覺,保持清醒。
大廈停車位外的樹叢就很適合藏身等待,無論是清晨還是傍晚,李白一直待在這兒。從蹲到坐,再蹲起來,心里如遵從本能那般寧靜,他的維生素面包和礦泉水都要消耗完了,終于把楊剪等到了。
楊剪從一輛銀色寶馬的副駕駛下來,他的雅馬哈不知道跑到了哪兒,他穿了身黑,單肩背的電腦包也是黑的,看背影就像……他還是個學生。隔得其實挺遠,但看到他的那一眼李白就能確定了,自己不會看錯。
合上車門,楊剪也沒有跟開車的打聲招呼的意思,直接轉身走了。看方向是要往大廈的旋轉門處去,全程他朝向李白那邊的時間不超過一秒鐘,但李白揪住了腳邊的野草,混著汗,那些細長的草葉把他的手心漬得生疼,他的第一反應竟是想跑。
那車是李漓的嗎?李漓不是不會開車嗎?
看黑色的楊剪沒入黑色的大廈,李白才能動彈。他跑掉了。一心只想回家,好像外面隨時會從天上落下刀子,把他釘在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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