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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我知道!”他怕自己呆久了,楊剪就沒耐心地走掉,“那我可以出國,我聽你的話,去散散心長長見識,哥,那個琳達姐,我馬上就聯系她,等我出去一定好好干活我一定聽你的話……”
他說不下去了,挨了多大的欺負似的,臉到脖子憋得通紅,手也是紅的,淚水大顆大顆從臉頰滾落,灌進脖子,還是滾燙的,連忙埋頭胡亂地擦,因為楊剪并沒有抬手幫他的意思。
“注意安全吧。”楊剪把箱子拉到門口,他果然要走掉了。
“等一下!”李白叫道,他沖回臥室從床下拉出一個鞋盒,之后就跪在那兒,手忙腳亂地在里面翻找,那是他的百寶箱,破盒子存了好多年了也不愿意丟,楊剪也知道,有一年他過生日,楊剪還在里面悄不吭地放了一條項鏈,別在寫著“生日快樂”的卡片上,墜子是一個正五邊形貼著一個正六邊形,還各自長了一條尾巴。做工不算精致,都是由金屬絲組成,但很結實,連接處還有焊接的痕跡。
生日過了好一段時間,他才發現它,捧著它過去問,楊剪就告訴他,這是血清素的分子式,又叫5-羥色胺,是一種讓人產生愉悅情緒的神經遞質。
能不能讓你開心一點?楊剪當時在笑,笑著看他滿臉云里霧里,笑著捏他的鼻子。
李白手指擦過五邊形的棱角,不敢停留,摸到盒子底部。他抽出一張帶塑料殼的光碟,那是張專輯。竇唯的《黑夢》,1994年出的,早就絕版的東西。
“我收到了,我記得你很喜歡他……我就在大柳樹鬼市找的!”李白不想那么垂頭喪氣,強迫自己的結果就是又哭又笑,他覺得自己現在一定很難看,“本來想生日再送,但我出了國到時候肯定回不來……你拿著吧,哥,你拿著。”
“別還給我。不要還給我。”這幾乎是央求了。
楊剪當著他的面把箱子拉開,攤平,默默把專輯夾在兩本厚到蓬松的工圖筆記之間。
“是不是我出了國,我們兩個都靜一段時間,再見面之后,我們還是有可能的,”李白又把兩手背在身后,指腹已經被他掐出血了,“我會好好出去的,然后很乖很乖,注意安全。我每天都想你……這沒問題吧?我們只是,暫時分開,不可能……老死不相往來?!?
“嗯?!睏罴舻椭^對付那磕磕絆絆的舊拉鏈,李白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在鏈頭上捏得發白的指尖,“保重。”他又啞聲道,迅速站了起來,待李白看清時他已面朝大門,把箱子拉過門檻,頭也不回地走了。
行李箱有時磕碰上墻壁,在樓道回蕩出孤零的聲響。
辦護照、辭職、關注外匯,這些從沒做過的事,真正上手去做,倒比李白所想友好許多。那段日子他很難說清自己是怎么度過的,晚上家里只剩自己一個活著的,有多寂寞?吃東西吃到一半突然開始犯煙癮,滿嘴抽得都是苦味,那些涼掉的香噴噴的食物再咬進去就覺得非常惡心,跑到馬桶前摳也要把剛吃的都摳出來,有多莫名其妙?辭職前拿著用慣的剪子卻總是劃傷自己弄臟客人的臉,又有多難堪?時間過去了,再去回想,好像也想不起來了。
李白只覺得平靜,他甚至不記得自己哭過,只是按部就班地做已經決定好的事,和自己說,這是充實,拿著一塊橡皮擦,渴望擦掉以前的錯誤。那張白紙被鉛筆涂滿也不過是要擦除的面積比較大,耗時比較長而已。他應該是有橡皮擦的吧。直到最后他的平靜才被打破,也不知道誰動的手,那天琳達姐打電話說,簽證辦下來了,機票也在路上要他記得去郵局取,李白在計劃表上打了個小勾,又騎車去換美元。
卡著銀行下班的點,他用厚厚一沓紅鈔,換了薄薄一信封綠的,小心收進挎包,李白迎著還沒變紅的夕陽往家回,那些光線鍍在高架橋邊緣、葉片下、每一個人臉上,把李白照出了眼淚。北京。五年前他認識的城市?,F在,第一次,他要離開了,他不想走,他走不走也沒有區別。楊剪在干什么。楊剪以前的笑和擁抱是不是真的。那天的冷又是不是。他陪了他三年。十七歲,所有的一切都是楊剪教給他,讓他有的,現在他二十歲了,楊剪說了再見,原來耐心的耗盡是這么突然又徹底的一件事嗎?可那些東西還是在他身體里,挖也挖不完。
李白邊騎邊哭,哭得看不清路,只能停下來擦,單腳支在地上,不小心停的是公交站前的自行車道,又被后面的公交車按著喇叭驅趕。
他一路哭著,頂著異樣的眼神,在超市買了一大堆東西,掛在兩邊的車把上搖搖晃晃地回了家,他決定除去出門取機票的那一次,自己這幾天不會再離開這房子了。他打掃衛生,給自己剪頭發,收拾行李,其他都沒什么所謂,那些首飾,各種釘子,他都要帶上,大多數都是楊剪來了興趣給他買的。還有衣服,自己的只帶了幾件,那些楊剪落在這兒不要的填滿了他行李箱的大部分空間。
這些都辦完了,離起飛還有兩天,李白坐在他的紅沙發上開始消磨時光,只有他一個,為了避免把某一個坐得塌出小坑,時不時他就換一個位置。沒有睡覺,因為沒有困意,看了十幾部片子,情節都在腦子里混淆成一團,黑乎乎的拎不出一條線來,讓人覺得憋悶,惡心,李白吃撐了,又跑去衛生間把那些讓他不舒服的都摳了出來,然后漱口,洗干凈手,用兩只手打字,給楊剪發了一條短信。
五月二十四號,與最后一次聯系正好隔了一個月。
畢竟話都說清楚了,再老去騷擾會惹人煩吧。
他說:我明天就走了,第一次坐飛機,有點緊張!
他又說:我把窗子都關上了,如果你有時間,回來幫忙透透氣哦,隔兩個月開兩三天再回來關上就好了,我怕家具發霉。
最后他說:哥,我在外面害怕,可以給你發郵件嗎。你不用回。
沒過一會兒楊剪就回復了,四個字:一路平安。
李白低下頭,盯著腳邊的垃圾桶一動不動了一陣子,忽然笑了。這只裝著一大堆零食包裝果皮汽水罐的垃圾桶、它頭頂玻璃茶幾托著的那個塞滿煙頭的一次性紙杯、滿地擺得橫七豎八的綠酒瓶,其實說的都是同一件事啊。
離別真是太真實了。
以前的那些女孩兒,她們跟楊剪的離別,也是這樣嗎?李白又忍不住去想,以一大堆惶恐和眼淚做開頭,以一句“注意安全”“保重”“一路平安”做結尾。不對,完全不對,楊剪好像沒有祝福她們,她們也沒祝福楊剪,好像只有他自己這一次稍微和平一點?
于是李白認為,自己一定,必須,終歸,是不一樣的,他可以把希望放在這趟遠行上,可以盼著回來后,改變些什么,發生些什么。
不這么想的話,他好像就活不下去了。
第37章 ewedihalehu
不知是從哪兒聽來的理論,說如果人經常做夢,不是睡得沉,而是睡得淺。楊剪總是在困得沒法睜眼的時候入睡,有時候甚至是無意識趴在電腦前。由于工作室沒有窗戶,每每驚醒他看不見蒙蒙亮的天空,只能看見手表上警告似的指針,不敢再閉眼,趕緊站起來洗漱,大廈里的電梯還沒開,他就走消防梯到樓下吹風,順便吃點東西,以此給睡眠畫上有效句號。
這種情況下,僅有的那短短幾小時里,還有可能睡得淺嗎?身體是有多不識好歹。楊剪難以驗證那個道聽途說的結論,他體內能夠感知疲倦與否的系統也早就被咖啡打亂了,人總是越睡越困,可見休息的欲望是無窮盡的,能夠控制住是他的幸運和本事,困擾他的只是——他做了太多的夢。
癥狀大概從七月初開始,或者六月末?這些夢在進行時是混沌的,醒來卻能夠憶起,并越來越清晰,總是占領一部分思緒,影響他的專注。實在是煩了,楊剪就站在鏡前敲敲腦袋,好像能在里面看見一團白霧,你在搞什么?你滾出來啊,他對它說。
他居然也有對自己沒辦法的時候。
第一封郵件來得很突然。當時楊剪正在等實驗室那邊傳回來一組參數,郵箱一響,發件的卻是個亂碼似的怪異用戶名。
不是亂碼,楊剪定睛一看,<a href="mailto:[email protected]">[email protected]</a>,信天翁越過頭頂,是平克弗洛伊德樂隊的一句歌詞。
他很喜歡這支樂隊。
喜歡得能看到歌詞就直接想起歌名,《echoes》,一首時長二十三分鐘的歌兒,這是那段約有兩分半的前奏后唱起的第一句。
強烈的預感就在這時降落了。自己給李白聽過這首歌?李白喜不喜歡。記憶竟然變得這么遙遠了。郵件已經被拖向垃圾桶,鼠標卻在這時松開,楊剪抬著食指,靜靜望著屏幕。參數傳回來了,他把它謄上草圖,寫到最后一個數字,剛削的鉛筆折斷了,因此那個5比前面那串都要粗上一圈。
楊剪最終打開郵件。
時間:2007年6月21日(星期四)22:02
哥,最近過得還好嗎?終于有一天休息,我進城找了家網吧,寫這封信。郵箱是我剛剛注冊的,界面都是英文,我也不知道自己操作對不對,到底能不能發出去啊。
現在我們這邊是下午兩點,沒有同事和我一起出來,路上也沒有人走路,他們都很懶,睡覺去了。對了,我是不是還沒和你說過,我去的是非洲!你沒想到吧,叫摩洛哥,好像它在最北邊離亞歐都很近?我是聽別人說的,我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什么地方,總之它一點也不非洲,城市離海很近,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方塊小房子,平頂,窗戶也很小,墻漆成純白色,遠遠地看就像積木。
當地有很多白人,很多阿拉伯人,博爾特和喬丹那樣的黑人就很少。他們喜歡吃海鮮,還喜歡建廣場,建很高的尖頭石碑,而且他們英語很差,我也很差,交流起來太困難了,我的美元不好用,但我不想換他們當地的迪拉姆,反正平時也沒機會花錢。
到處都是游手好閑的大胡子,我走在街上和他們對上眼神,就覺得自己會被搶劫。我下了飛機就買了一把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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