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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說話,一定要有顆好心臟,笑里藏刀是云宿川的拿手活,他要是真想,能活活把人給刻薄死。
柏向偉剛剛被江灼揭破了他被宋雅萱包養的事實,心里正敏感著,再一聽云宿川用妓女來比自己,不由攥緊了拳頭。
“想給我一拳嗎?”云宿川瞥了一眼他的拳頭,含笑道,“奉勸你最好別,因為那樣我會生氣的。”
柏向偉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說道:“對,我是受了宋雅萱的指使,才會去買景越山莊的房子。”
云宿川跟江灼對視了一眼,大大方方地打開手機的錄音功能,往桌上一拍,道:“剛才開頭沒錄上,再說一遍。”
江灼道:“錄音聽不清,直接拍小視頻吧。”
柏向偉:“……”這倆是從黑風寨出來的吧!
其實整件事情下來也不算復雜,猜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關鍵是他們需要從柏向偉的嘴里串一遍。
江灼的父親剛剛過世的時候,宋雅萱本來帶著江灼和江維兩兄弟一起住在江老爺子所在的江家老宅,還對江老說以后也不想再婚,只要能把兩個孩子好好帶大就好。
江老當時倒是沒有硬攔著兒媳婦不讓嫁人的意思,只是當時兩個孩子都還小,她愿意留幾年自然也是好事,再加上宋雅萱從結婚以來一直對江灼疼愛有加,話說的也是情真意切,江老感動之下,還給了她兩套房子和一部分公司的代理股份。
直到后來有一次,江老無意中發現宋雅萱對江灼并不好,才算看清楚了這個故作賢惠兒媳的真面目,大發了一場脾氣,將大孫子自己帶在身邊養著。
江維死活不愿意離開媽媽,便和宋雅萱一起搬離了江家老宅。
雖然不能再從江老那里討好,但礙于當時接受房子和股份的條件,如果宋雅萱真的再婚或者另有穩定關系的伴侶,這些東西就不能留在她的名下了,所以這么多年來她表面上一直是單身狀態。
比宋雅萱小了十來歲的柏向偉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成為了她的男友,并且在被對方捧紅之后,又幫她辦了這么一件事。
對于江灼來說,柏向偉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蝦米,他想做的是借著這個人,徹底斷絕掉宋雅萱以后再興風作浪的可能性。
于是在對方說完話之后,江灼就讓惴惴不安的柏向偉先回去了。
云宿川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轉而詢問江灼:“如果把這件事給撕開,宋雅萱手里攥著的那些股份是不是得吐出來?”
江灼道:“爺爺去世的太突然了,沒有留下遺囑。我依稀有印象,他曾經提到過一回,說是如果宋雅萱要結婚,或者她過了六十歲,她手上的股份就要交給我。這是當年我爸剛去世的時候訂的協議,可是書面上的東西,我沒見過。”
云宿川似是不經意地說道:“你家老宅的書房里面不是有個保險柜嗎?會不會在那里面?”
江灼一愣道:“有保險柜嗎,我沒印象。你怎么知道?”
云宿川笑道:“上高中那會去你家玩,正好碰上江爺爺找東西,依稀有點印象。你回去找找,沒準呢。”
要說這個世界上還能有誰說話讓他毫不猶豫地就相信,現在也就是云宿川了,江灼點了個頭道:“行。”
冷掉的飯菜誰也不想吃了,兩人的酒卻還沒喝完,江灼端起來跟云宿川碰了碰,說道:“你記性還真好。”
云宿川笑道:“很多事情都是挑著記,牽扯到重要的人和事印象自然而然的深刻。再說江爺爺那么疼你,這種文件都是你的保障,他肯定得給留好了。”
江灼聳聳肩:“可惜人沒的太急,我也沒趕上見最后一面。”
人算不了自己的命,但是江灼有時候也會想,自己出生的時辰是不是有什么問題,以至于生母在他剛出生不久就跟別人私奔到了國外,二十來年過去了也不知道死活;父親算是因公殉職,但到現在死因不明,連尸骨都沒找到;就連相依為命的爺爺去世,也同樣發生的非常突然。
云宿川握住他搭在桌上的手攥了攥,溫和地說:“榮銷枯去,窮通生死,爺爺生前的時候你已經盡孝陪伴,那最后一面見與不見,都已心安。”
他知道江灼什么事都愛在心里憋著,既然提起了這個話茬,也就沒回避,也是想讓他多說兩句,比自己難過強。
“你說的是,我還真是從小到大和爺爺相依為命長起來的。”
江灼笑了笑道:“那時候剛從宋雅萱身邊被接過去,爺爺不放心把我給保姆帶,晚上帶著我一起睡覺,還給我講故事,我早上起來連衣服都是爺爺幫著穿的,一到冬天就裹好多層,特別厚。”
云宿川道:“我有一點印象。”
江灼“嘿”了一聲:“你當然有印象,那會天天嘲笑我穿的像個球。”
云宿川低頭一笑,江灼又道:“后來我上了小學,有回爺爺生病了,但是他還每天把我叫我去查我的作業,其實是想讓我知道他沒事,不會像爸媽那樣說見不到就見不到了。所以其實……”
他皺了皺眉頭,又舒展開來:“其實爺爺剛去世那幾天我還不信,后來有回去冰箱里拿東西,不小心把半瓶牛奶給碰灑了。我才想起來,那個牛奶是爺爺過世前一天打開的,他喝了幾口,我說您喝完了吧,他說,過一會。”
江灼嘆口氣,搖搖頭:“——我看見那牛奶,才反應過來,人是真沒了。挺不真實的。”
這些事情他講的很平靜,因為說這番話也并不是期冀得到他人的同情或者安慰,不過是想有片刻的追憶而已,云宿川也就悶聲不響地聽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桌上亂劃。
其實他覺得很難過,到底還是回來的有點晚了。想象著江灼在祖父去世之后,自己一個人在空蕩蕩的老宅子里處理后事,對付心懷叵測的親人們,云宿川就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痛楚在胸膛中慢慢氤氳開來。
活了這二十來年,他看的過生死輪回妖魔鬼怪,卻唯獨受不了江灼有半點不高興。
無聲地嘆了口氣,他低頭一看,卻見自己無意中蘸著一滴濺出來的殘酒,在桌面上寫了一個“心”字。
云宿川不覺苦笑,隨手拿紙巾擦了。也借著這個動作,把那些心痛與想要擁抱他的沖動抹平——最起碼是在這一刻,江灼并不需要那些。
果然,說了這幾句話之后,江灼也只當隨口閑聊,沒再提別的什么,問云宿川道:“剛才柏向偉來的太快,你吃飽了嗎?還有酒,要不要再喝點?”
云宿川沖著服務員揮揮手,笑道:“好長時間沒一起吃飯了。這酒我們少爺要是想喝,那我肯定舍命陪君子。”
哥倆一頓酒喝下來,云宿川倒是沒事,江灼自己喝趴下了。云宿川把他架回去,倒把江家的保姆嚇了一跳,又張羅著找衣服,又是拿了杯熱牛奶過來,給他醒酒。
大廳里面,相框里放著江老生前的照片,正在慈祥地注視著面前這一幕。
折騰了好一陣,總算把這個祖宗給放到床上蓋好了被子,云宿川也沒開燈,在江灼床前站了一會,覺得自己該走了,可是挪不動腳,反倒又坐在了床沿上。
他在黑暗中凝視了江灼一會,見他不知道夢見了什么,眉頭微皺,便伸手輕輕揉開。
江灼的眉毛不粗,顏色卻很濃,就好像畫過一樣,眼睛閉著,月光下密長的眼睫纖毫畢現,還有一點微微的上翹。云宿川知道他睜開眼睛更好看,但是江灼醒著的時候,他不敢這樣盯著對方。
眼下這片刻的光陰,就好像偷來的一樣。
手指離開眉心,又忍不住摸了摸江灼的頭發。
江灼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偏了下頭,云宿川只覺得手心被他的頭發蹭了蹭,就好像在撫摸某種毛絨絨的小動物一樣,讓人心中柔軟,不由得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