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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微雨,子嬈循著琴聲而去,半山崖上,一座山亭矗立在石崖盡頭,下方藤蘿森森,流瀑錯落,形成一泓碧潭。細雨深處,一角青衫澹澹,若隱若現。
子嬈起先施展身法全力趕來,待到了此地卻突然駐足,隔著漫天雨光,怔怔看著那潭中之人。
煙雨縹緲,輕輕自碧潭升起,仿若浮云幻境,幽然空寂,那人的身影也似夢中,遠遠看著幾疑幻覺。子嬈緊緊握著手中玉簫,心中一遍遍回響著那助她擊退含夕的琴音。她相信自己不會聽錯,那人的琴曲,她自幼便聽得熟了,那套《滄海余生》的曲譜,與當年的棋譜一樣,是他親手所作,世上再不會有第二人懂得。但是,這怎么可能?十年前九轉玲瓏陣發動,他早已經和那片王域一起灰飛煙滅,若是他還在這世上,又怎會十年不來見她,十年蹤跡全無?
子嬈心中思潮起伏,此時此刻,人在咫尺,竟是不敢移步上前。碧潭上一絲弦音如縷,那人抬手撫琴,轉宮過羽,淡淡清音回轉飄來。那琴曲穿過雨絲,飄過云煙,如飛葉點點,如碧竹幽幽,令人仿佛置身一片竹海深處,坐看云起云落,花開花謝。那空靈柔美的曲調,似已歷盡了萬水千山的繾綣,紅塵三生的糾纏。風拂袖袂,子嬈獨立雨中,聽著那琴音似已癡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在碧竹林中與她初次相見的少年,便是這樣坐在琴前,彈奏著這樣一首曲子。那不期而至的緣分,注定了她一生一世的悲喜,讓她知道了塵寰中最為美好的感覺,卻亦嘗盡了人世間最為深切的痛苦。
一聲“子昊”哽在喉間。十年生死茫茫,十年相思如刃,就算換了歲月換了容顏,那一心眷戀不忘,那一世情絲難解。蒼天有情,不笑癡人癡心,多少光陰,換來你我一刻相擁。
碧潭幽幽,仿佛遠離塵囂,四周只聞雨聲,無止無盡。
過了良久,雨中傳來極輕嘆息,他熟悉的聲音低低響起,“子嬈,對不起。我回來了。”
子嬈雙目緊閉,他身上清冷的氣息纏綿如昨,如水如幻,“真的是是你嗎?你是不是又在哄我?十年了,你究竟要哄我多少次才甘心,要折磨我多少次才肯放手?”
亭外雨落成煙,迷蒙縈繞。子昊低下頭來,聲音低啞,帶著一種難以描述的清柔,“我之前騙了你一次,老天罰我再也看不見你的模樣,但是它也待我不薄,終究肯給我一次機會,用這一生來補償你。”
子嬈心頭驀地一痛,抬手揭下他臉上的面具。煙雨染過他清雋的眉目,空濛迷離,如漫柔情。眼中淚水悄然而落,她卻恍然不覺,只是笑著道:“這樣多好,我以后就把你困在身邊,困你到天長地久,來還我那些空白的畫卷,以后你誰都不是,誰都不準見,你許下的承諾,永遠永遠也還不完。”
子昊抬手輕撫她臉龐,微笑道:“好,你說不見,我們就不見,你想做什么,我都依著你。”
無邊無際的雨簾,無聲無息的霧靄,天地似乎化作一片空白,消失在彼此溫暖的氣息間。子嬈緊緊貼著他的胸口,聲音柔軟低迷,幽幽響起在雨中,“子昊,我突然覺得好怕,你若再晚些回來,或許我們這一生便又要錯過了,生死相隔的滋味你永遠也想不到,你以為那一杯酒真能讓我無憂無慮嗎?這十年來的煎熬,你真真狠心。”
子昊低頭將唇抵上她的額頭,將心比心,他如何不知她這些年究竟怎樣熬過,“我從未想過會讓你等上整整十年,那九轉玲瓏陣聚天地之力,變幻莫測,終是無人能夠控制。”
子嬈顫聲道:“你集齊九轉靈石,安排下輪回陣法,便是知道自己尚有生機,卻為何要將這秘密瞞著我,不早些告訴我?”
子昊微微苦笑,道:“我沒有把握。”
“所以你便用一杯忘憂打發了我,給我一個虛幻的完美?”子嬈狠狠抓著他的手道,“你什么都要萬無一失,難道就不怕自己回來之后物是人非,我已為人妻,為人母?”
子昊沉默片刻,淡淡一笑,“有什么關系嗎?哪怕你為人妻,為人母,你仍是子嬈,我仍是我。”
子嬈抬起頭來,雨光落入星眸,一片漣漪搖曳。過了一會兒,她忽然也輕輕笑了,柔聲道:“是啊,有什么關系呢?”她細密的睫毛徐徐垂落,丹唇幽柔,慵媚生姿,“子昊永遠是子昊,我也永遠是我。”
世間的情話或許有太多太多,但什么也比不上這樣輕淺的一句。你永遠是你,我永遠是我,無需承諾的守護,只為彼此的等待。子昊手臂收緊,仿佛怕懷中女子消失一樣,低頭輕吻她溫涼的發絲,呼吸糾纏,輾轉落上紅唇。
兩個人,一個世界,時光仿佛已到盡頭,融化了雨絲點點,萬丈紅塵。
也不知過了多久,城中突然傳來整齊的高呼。子嬈似被驀然驚醒,側耳傾聽,那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最終席卷全城,激蕩人心。片刻后,她幽幽嘆了口氣,道:“終是逃不過的,我們若不回去,他們便會找來。”
子昊擁著她道:“你不高興,我們便躲開些。”
子嬈轉過頭,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靜靜看了半晌,忽而嫵媚一笑,“不,這不是夢,我以后要和你開開心心過安穩的日子。誰不容我們,我先殺誰,誰讓這天下不太平,我就讓他不好過。北域那些鬼師我看著討厭,必要打發了才好。打發了他們,你才真正是我的。”她這話說得頗是乖張,子昊卻只是笑笑,道:“好,你說怎樣便怎樣。”
子嬈又是一嘆,嘆息里卻有滿足與歡喜,拉了他的手起身,忽然扭頭道:“以前你什么都是自己拿主意,我行我素,從來沒這么好商量的。”
子昊輕輕揚唇,“欠下的總歸要還,不是嗎?”
子嬈一雙魅眸被雨洗得清亮,柔柔一漾,笑上雙靨。兩人攜手同行,沿山而下,待到行營之前,遙見昔國三軍軍容嚴整,陣列雨中。蘇陵、且蘭早已率眾將等候多時。
見他二人到來,蘇陵快步上前,叫聲“主上”,翻身跪倒,也不知是雨光還是淚光,濕了溫文俊顏。且蘭抱著兒子緊隨在后,三軍將士同時撫劍叩拜,數萬人振衣之聲齊齊響起,雨中聲勢肅然,連綿數里。子昊雖然目不能視,卻也感受到這份舉國相待的禮儀,嘆了口氣,伸手去扶且蘭,道:“你不好好歇著,這是干什么呢?”
且蘭看著他沒了面具遮擋的清瘦的容顏,眸中落下淚來,道:“主上,且蘭此生受你所賜良多,無以為報。這些年我們守著王域,守著百姓,總算不負主上所托,盼了十年,現在終于盼得你回來了。”
子昊笑了笑道:“原不想見你們,便是為這個。我雖回來,卻也不是以前了,這‘主上’二字,以后無須再提。”
蘇陵抬頭道:“主上何出此言?無論什么時候,您都是我們的主上……”話未說完,卻聽子昊道:“怎么,你要將家國妻子一并都送了我嗎?”
蘇陵一愣,轉身看向且蘭。兩人四目相對,跟中情愫萬千,一時誰也說不出話。蘇陵臉上隱隱流露痛苦之色,子昊唇畔卻掠過笑意,忽然低頭,輕輕在他耳邊說了句什么。蘇陵神情一震,猛地轉頭看向且蘭,目光既是詫異,又是驚喜。子昊伸手拍了拍且蘭懷中的孩子,笑道:“你若負她,我不饒你。小徒兒我收下,其他事情到此為止。”
且蘭滿心疑惑,方要開口相詢,忽聽有人大聲笑道:“沒滿月的小娃娃你都收做了徒兒,不如好事成雙,我再送你個徒兒如何?”說話間,夜玄殤牽著子弈,白姝兒抱著韻兒,兩人聯袂而至。
子昊聞聲輕輕挑唇。子羿見到母親,大叫著跑上前來。韻兒亦跳下地,笑嘻嘻撲到且蘭懷中,道:“母后,子羿哥哥要來拜師父,伯伯說穆國儲君需得有本事的人來教才行。母后,我可以拜師父嗎?我要和子羿哥哥一起學武功。”且蘭含笑不語,將她往前輕輕一推,悄悄伸手指了指子昊。
韻兒人小精靈,立刻跪下叫道:“師父,我先叫你師父,子羿哥哥再叫你,他就是師弟!”
子羿也搶著跪下道:“師父,你別聽她的,我再過幾個月都滿十歲了,她還不到七歲,自然我是師哥,她是師妹才對。”
韻兒撇嘴道:“十歲又怎樣?伯伯剛才說過了,誰先叫師父誰就大,明明是我先,我是師姐。”
子羿想了想,哼了一聲,轉頭道:“父王說好男不跟女斗,我做師哥讓著你這師妹,不跟你吵。我聽師父的,師父說誰大就誰大。”
眾人聽兩個孩子斗嘴,皆是忍俊不禁。韻兒抬頭看著子昊道:“師父,那你說我們誰大?是不是我先叫你師父的嘛?”
子昊半生手掌天下,運籌江山,什么風雨陣仗沒見過,眼前卻被兩個孩子弄得不知如何是好。蘇陵強忍笑意,待要上前哄勸女兒,卻被且蘭拉住。子嬈眸光流轉,掠向夜玄殤,低聲道:“你搞什么名堂呢?哄得兩個孩子團團轉,子羿他……”
話說一半,夜玄殤突然伸手將她攬到身邊,笑道:“夜子羿現在已經是穆國儲君,盡人皆知,你也是本王的王后,我正琢磨著趁這立儲之機,咱們也補一場喜酒,這叫喜上加喜。王上回來得正好,請你喝酒,如何?”
白姝兒這時一指且蘭懷中,對子羿和韻兒道:“喂,你們兩個,若按拜師先后的話,先過去叫了師哥再說。”
子羿和韻兒啊的一聲,雙雙跳了起來,注意力全都轉到了那剛出生數日的小娃娃身上。子昊方才脫出身來,無奈一笑道:“十年未見,穆王好特別的見面禮,就不能讓我先緩一緩嗎?”
夜玄殤笑道:“這場酒我等了十年,差點便當你毀約不算了,如今到了還賬的時候,自然要催得緊些才是。”
子昊唇角微微上揚,“穆王軍中必有好酒,子嬈,咱們且去一嘗吧。”
第八十一章 彼岸香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