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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昊一手倒負身后,淡笑道:“試試何妨?”
“那你小心了!”且蘭目光一挑,身子倏地向左飄閃,同時手肘微屈,閃電般撞向他曲池穴。子昊見她不循常式,出手精準,含笑道了聲“好”,忽然手中劍光一閃,不知為何,且蘭的胳膊竟自行往劍尖撞去。且蘭不由吃了一驚,但心中縱然驚訝,變招卻絲毫不緩,手臂順勢而下,避開劍光,同時折腰向后掠去。
九夷族女子人人善舞,輕功身法也如舞蹈一般,不但飄逸,而且極美。且蘭翻身折腰,便似一條柔軟的柳枝,衣袂一揚卻似分花拂柳,擊向子昊胸口。她沒有針對子昊手中長劍出招,但每一招的目的都是奪劍,誰知剛一出手,子昊手中的劍光又是一閃,隱隱指向她掌心。且蘭心中暗自稱奇,再次出招攻他肩頭,誰知無論她如何變招,子昊手中一柄長劍總是若有若無地指向她手掌,若是他內力一催,出劍傷人只在舉手之間。
且蘭一連變了十余種手法,始終無法擺脫他劍勢,咦了一聲翻身后退,蹙眉看著浮翾劍思索,過了一會兒,道:“你的劍太快,我的招式還沒施出,你已經將我所有進攻的可能都封死了。”
子昊眼中透出贊賞之意,“你這么快就想到這個道理,這一招學起來也不會太慢。無論對方的內力比你強多少,招數比你精多少,只要你出劍比他快,贏的便一定是你。”
且蘭道:“那套傳自道宗的御劍術已經很快了,但是跟這一招比起來,似乎還是差著那么一絲。”
子昊道:“這招劍法之所以快,不過是因為料敵在先,只要你能在對手動作之前判斷他所用的招式,那自然總能先其一步,用最短的時間做出最有效的反應。就像蘇陵的減之所以快,便是因他細心而冷靜,無論何時,他都能夠注意對手每一絲細微的舉動,從而進行最精確的判斷。”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浮翾劍交回給且蘭,仔細講解其中關竅,這用劍的道理看似簡單,但真要融會貫通卻也不易,且蘭人雖聰慧,卻也用了近一個時辰才將這招劍法記住。子昊今日似乎比平常更加耐心,待她記住了劍招中的變化,再道:“你便用剛剛學會的劍法再來和我過招,這一次,我會在十招之內取你手中之劍。”
且蘭目帶思忖看了看他,點頭道:“好。”
且蘭新學來的劍法雖然不是很純熟,但是出劍的速度已經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九夷族的輕功雖然不及后風國的大自在逍遙法,但是輕逸靈動,飄若飛絮,和這樣的劍法配合,正是威力倍增。子昊這次并非空手,用的卻是浮翾劍的劍鞘,且蘭知道他武功比自己高出許多,每一招出手都十分小心,待到第五招時,子昊忽然虛晃一招,胸前空門大開。且蘭只要挺劍上前,便可借機展開劍勢,但是如此搶攻,她自己的防守也會減弱,心中略微猶豫,出手便緩了一線。就這剎那之間,子昊手中劍鞘已經閃電般送出,跟著趨身向前,手掌輕輕一托,向上一送,浮翾劍便已落入了劍鞘之內。
且蘭后退兩步,愣了片刻,道:&
“我還以為你會用劍鞘震飛我的劍。”
子昊搖了搖頭道:&
“你從一開始便只是打算怎樣才能多堅持幾招,根本沒有想著贏我。”
且蘭道:“你的武功比我高,我贏不了你。”
子昊道:“你以后遇到的對手會有很多武功高過你的人,如果因此沒有取勝的信心,那就永遠也贏不了對方,在動手的時候如果心存猶豫,那便是將性命送給對方。
方才你若挺劍進招,便能將我逼退,但就是你那一絲猶豫,才讓我有了機會。’
且蘭低頭思索了片刻,道:“你說得對,不過我也沒想到你會用劍鞘來套我的劍。”
子昊微微一笑道:&
“當你和別人動手時,對方的精神一般會集中在你的劍上,很少會有人留意劍鞘。”他重新拔劍出鞘,指點這招劍法,復又說道:“你見過皇非用劍,皇非的劍法之所以可怕,便是因為他從來對自己充滿信心,所以逐日劍每一招出手都能發揮出極致的力量,即便是比他強大的對手也可能在臨陣之時敗在他的手中。”
且蘭道:“正是因為如此,姬滄的武功和皇非不相上下,但最終還是死在他的手里。”
子昊點頭道:“一個人只要對自己有信心,很多不可能的事情都會變成可能,自信不會幫你實現所有事情,但是沒有自信一定什么事都做不成。”
且蘭抿唇一笑道:“下一次我一定要贏你。”
子昊也笑了一笑,“這一招我還是用劍鞘。”
且蘭拔劍道:“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看第三招了。”
子昊手握劍鞘隨意而立,微笑示意,且蘭手底內力透出,浮翾劍紫芒隱隱,發出輕微的鳴顫。第二招劍法雖然不如第一招變化繁復,但領會了這招劍法,且蘭出劍不但更快,而且更加銳利果斷,劍勢行云流水,連綿不絕,幾乎沒有任何破綻。
子昊唇角微帶笑意,既是贊賞亦是鼓勵。浮翾劍乃是當世第一利器,他以劍鞘應敵,始終不與且蘭劍鋒接觸,但通過劍鞘透出的真氣已足以御敵在先。
兩人這次交手足有小半盞茶功夫。差不多數十招過后,子昊眸光微微一閃,忽然屈指輕彈,手中劍鞘嗖的一聲彈上半空,且蘭不由一愣,眼前只見白衣飄閃,子昊已經到了她的身后,半空中落下的劍鞘不知如何重新回到他手中,不偏不倚指向她后頸。
“兵者,詭道也。利而誘之,亂而取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子昊負手身后,朗聲念道。且蘭轉過身來,嘆了口氣道:&
“劍法如兵法,兵無常式,以奇制勝,我不該一時吃驚,讓對手有機可乘。”
子昊收起劍鞘徐步前行,笑道:“看來這一次不用我解釋了。”
且蘭道:“無論是誰,突然看到對手將兵器扔上半空,都會有些吃驚的。這招劍法既然取一個‘奇’字,卻不知天下高手之中,又有誰的劍法當得起奇謀詭變的評價?”
子昊負手抬頭,片刻后道:“穆王玄殤的歸離劍,如龍在云,無跡可尋,十八招歸離劍法每一招都可能生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變化。若是誰說見過歸離劍所有的劍招,那么他一定不夠了解夜玄殤。”
且蘭道:“你們交過手嗎?”
子昊唇角微微一挑,回頭道:“今日乘興切磋了幾招。”
且蘭不由心生好奇,問道:“誰勝誰負?”
子昊沒有說話,只是清邃的眼中透出一種愉悅的笑意。且蘭很少在他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以前他即便微笑,也總似隔著一層清冷的薄霧,總有些情緒讓人無從捉摸,但是今晚他似乎有些不同,且蘭說不出哪里不同,但是他的眼睛令人感覺溫潤的暖意。她知道他并非隨興路過,也并非無意中想起這三招劍法,他這么晚了還來重華宮,親手傳授她劍招,是怕她這次離開帝都遇上強硬的敵人,這三招劍法每一招都隱藏著幾重殺招,他并沒有十分強調劍法的諸般變化,卻讓她了解了每一式招數中的劍意。冷靜的觀察力,足夠的自信,不拘一格的變化,臨危不亂的定力,或許只有當你面對危險的時候,才知道這些有多么重要。無論是誰,如果能夠頓悟到這其中的含義,那么即便是在戰場上,也足以從容面對一切。
外面響起更漏聲聲,時至三更,夜已過半。子昊看了看窗外,道:“這幾招劍法雖然并不復雜,但想要融會貫通,卻也不太容易,左右還有些時間,我再陪你過幾招。”
且蘭笑道:“我發現這幾招劍法中的每一式變化都非常簡單有效,一招出手絕不會浪費絲毫的氣力。你好像總能想到這種法子,用最短的時間最直接的方法達到目的。”
子昊笑了笑道:&
“可能因為我不喜歡浪費時間。”
且蘭這時候正沉迷于劍法的奇妙,并沒有十分注意他這句話背后的含義,一樣東西如果擁有得太多,人便很少會想到珍惜,只有知道自己沒有太多時間的人,才會分外珍惜時間。子昊心知今晚之后,便不可能再有機會指點且蘭劍法,自然不愿一味閑聊,對她示意了一下,且蘭抬手捏了個劍訣道:“這一次你若奪我的劍,便不是那么容易了。”
子昊聲音仍是淡然清靜,道:&
“你試試看。”輕飄飄一掌向且蘭肩頭拍去,且蘭旋身出劍,展開剛剛學來的劍法和他交手。起初子昊每過數招總是能夠逼得她撇劍,但每一次也只是點到為止,既不過多糾正,也不出聲指點,全令她自己在實戰中摸索。
且蘭心思本來靈透,悟性又高,不過百招過后,劍法越發純熟,出劍也越來越快,浮翾劍既輕且利,在她手中仿佛化作一條柔軟的白練,裹在淡淡紫芒之中飄舞靈動,不斷逼向子昊。她知道以子昊的武功,縱然空手過招,自己也絕對傷不了他,所以心中并無顧忌,全力施展劍法。子昊始終以單掌應敵,無論且蘭出劍速度有多快,他總能在間不容發的瞬間避開。且蘭好勝心起,一心想要看看他武功究竟有多高,倏地一劍三分,三點劍光復作六芒,星星點點疾罩他胸前。
她這招劍法比起風尋劍一式八劍的速度雖還略遜一籌,怛已十分不易。子昊眼中露出淺淡的笑意,衣袖一飄,指尖不知如何便已搭上她劍鋒,六道劍光驟然消失,變成一道流星般的利芒。子昊方要彈指將她長劍震開,忽然臉色微微一變,抽身向后退去。
且蘭原本知道這一劍不可能傷到他,手底未留余力,子昊突然撤招,浮翾劍幾乎已經抵上他的胸口,且蘭此時縱然想要收手也來不及,不由大驚失色。眼前浮翾劍便要穿胸而過,子昊身子一側,袖底一絲余力掃出,堪堪將劍鋒蕩偏半寸。只聽哧的一聲,一道劍光貼著他左胸斜飛上去,子昊踉蹌著退開數步,抬手撐住屏風。
且蘭怎也沒想到這一劍竟險些傷了他性命,看著他衣上長長的劍痕,嚇的整個人都呆了,愣了片刻,才疾步上前扶住他道:“子昊,你這是怎么了?”
子昊沒有答話,只是臉色微見蒼白,被浮翾劍劃破的衣衫下露出極淡的血絲,顯然只是擦傷了肌膚,并未傷到筋骨,但他唇畔竟滲出猩紅的血跡。且蘭心下著急,轉身叫道:“來人,快來人!”
子昊一把扣住她手腕,低聲道:“沒事,不要驚動別人。”
且蘭一回頭,忽然察覺他神情有異,遲疑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子昊心有所覺,當即轉頭避開。且蘭霍然震驚,顫聲道:“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
子昊卻沒有絲毫驚慌,似乎這樣的情形已經不止一次發生,只是淡淡道:“沒什么,過一會兒便好。”說話之間,外面當值的侍女隔著殿門問道:“王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且蘭感覺到子昊手底的力度,看他這情形也不敢聲張,盡量讓自己聲音聽起來平靜,轉頭道:“沒什么事……王上今晚在這里歇息,你們派人到長明宮說一聲,順便替王上拿兩件衣服過來。”
侍女們應聲退去。且蘭扶著子昊在榻前坐下,只覺得他身子比寒冰還要冷,縱然隔著衣衫都能感覺陣陣陰寒的邪氣流竄。就這片刻之間,子昊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如今他體內的藥毒發作起來早已不似之前的情形,縱然他的心志超乎常人,也無法在這樣的疼痛面前表現得若無其事。毒性發作得一次比一次突然,甚至在短暫的時間內會令他雙目如盲,絕對的黑暗,絕對的疼痛,不知道什么時候,他便可能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除了子夜韶華的汁液外,已經沒有什么能止住這樣的疼痛。
身體痛苦雖烈,子昊此時的神志卻還清醒,一手阻住且蘭叫人,一手自懷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瓶。且蘭顧不得多想,急忙幫他打開,瓶中似乎盛著乳白色的汁液,一股奇異的幽香頓時漫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