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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姝兒和斛律遙衣的輕功本便出類拔萃,借此助力凌空越過禁宮侍衛,遙遙向著御苑落去,外面頓時響起一片呼喝,跟著便是侍衛們的慘叫。夜玄殤同時沖出殿外,子嬈足尖輕點,挺劍追擊,卻覺眼前勁風撲面,數名侍衛被人拍中穴道扔了進來,便被這么一阻,夜玄殤三人早已消失了蹤影。
子嬈拂袖一揮,幾名侍衛滾翻在地,靳無余、叔孫亦雙雙出手將人接下,只聽子嬈冷哼一聲,喝道:“封鎖王城,給我抓活的!”禁衛們應聲而動,子嬈回頭看向子昊,子昊也正抬眸看她,這時淡淡一笑,道:“此事便交給你處理吧。蘇陵,你隨朕來。”
蘇陵在長明宮內殿待了數個時辰,離開之時日已偏西,天光將盡,萬里彤云將遙遠的天際染作一片暗金流紫,襯著帝都巍峨的宮闕,仿若這千年王朝濃烈如血的畫卷。他站在回廊之前,望著漸濃漸暗的天色出神,過了許久,突然深深呼了口氣,仿佛要借著這口呼吸將一些沉重的東西從心中驅走,而后離開寢殿,直接向王后居住的重華寓而去。
重華宮瑰麗的殿臺光影如畫,淡紫色繡金鳳的帷幔之后煙香裊裊,且蘭和含夕正守著一只翡玉棋盤對弈。且蘭看起來似是有些心事,幾盤棋都走得馬馬虎虎,蘇陵來時,含夕又贏了一局,丟開棋子叫道:“不玩了,不玩了,且蘭姐姐你今天總是輸,我不如跟蘇公子下棋。”
且蘭笑了笑道:“鬼丫頭,讓你一局你就得意,莫要搗亂,蘇公子有要緊的事呢。”
含夕撇了撇嘴,召喚侍女去拿茶點。蘇陵看了一眼案上棋局,對且蘭微微笑道:“主上方才傳下旨意,要我二人親自掛帥,發兵金石嶺,我們要搶在穆王之前控制白虎軍。”
且蘭道:“這么說,主上已經確定是穆王出賣了帝都?”
蘇陵道:“穆王的事情九公主會親自處置。穆國雖然背叛了帝都,但白虎上將衛垣乃是我們的人,為了他手中這支精兵,我們也不能對金石嶺坐視不理。主上的意思是要我們暗中發兵,取賀嶺險道直插敵軍背后,縱然白虎軍兵敗是個圈套,對方也必然措手不及,這一仗我們勝算很大。”
且蘭道:“我們有多少兵力?”
蘇陵道:“兩萬五千。”
且蘭不由一愣,蹙眉不語。含夕托腮坐在旁邊聽他們說話,突然輕聲問道:“且蘭姐姐,你們又要去打仗嗎?金石嶺是不是會死很多人?”
夕陽余暉透過窗子照在她白玉般的臉上,投下些許迷蒙的光影,淡淡的朦朧漫過那雙美麗的杏眸,不似平日一眼望穿的透澈與清靈。且蘭無意抬頭,忽然感覺蘇陵神色間有種隱約的悲憫,只聽他道:“亂世當前,每個人都逃脫不了自己的命運,尤其戰場之上死傷難免。白虎軍遇襲如果是真,那傷亡必然十分慘重,王師此去,恐怕也有許多戰士將要埋骨他鄉。”
含夕身子似乎輕輕一顫,低下頭去,很久很久再也沒有說話。
第六十二章&
九石歸一
日落帝都,黃昏之后。瑯軒宮廢殿的桃林深處,玄衣男子合目躺在當中一塊光滑的平石上面,日暮余暉透過花枝,點點灑滿衣衫。令那抹冷峻的色澤看去十分閑逸柔和。風吹花動,樹下不知何時出現一個幽魅的身影,步履輕輕走到他面前。
那玄衣男子仍舊閉著眼睛,來人手中捏著一枝含苞欲放的桃花,輕輕敲打著掌心,道:“你倒好閑情,躲在這里偷懶,害我滿宮禁衛忙得人仰馬翻。”
玄衣男子嘆了口氣,道:&
“唉,袍都割了,義都斷了,我還不躲遠點睡我的覺,難道等著被人亂劍砍死嗎?”
來人似乎輕聲一笑,踏上平石,突然足尖微抬,便向他腰間送去,啐道:“再不起來,我可真要砍了!”
玄衣男子明明還是仰臥著的姿勢,忽然輕飄飄向上一滑,下一刻,人已到了她身后,道:“怎么,還沒打夠?你的劍法雖然不錯,但想要贏我恐怕還是有點難度。”
來人睨視他道:“剛剛也不知是誰,打著打著就落荒而逃,現在倒來吹噓。”
玄衣男子低聲笑道:“再打下去怕是所有人都看出我們在演戲了,好男不跟女斗,讓你一次何妨?”
來人纖腰輕轉,暮光下修長風眸瀲滟如星,盯住他曼聲道:“穆王殿下,你若是再不老實交代那蝶千衣是怎么回事,信不信我假戲真做,先跟你算一算這筆舊賬?”
這玄衣男子正是剛剛在長明宮中與王族翻臉決裂的穆王玄殤,桃花下的女子卻赫然便是誓要殺他而后快的九公主子嬈。兩人此時渾不似大殿之上兵刃相見的情形,一人淺笑嫣然,一人手執花紙,懶洋洋的道:“方才我在長明宮陪公主殿下演了那么一場好戲,所有人都知道穆國反了帝都,出賣軍情的人很快便會再與皇非聯絡,不愁抓不出這個內鬼,如此還不算將功抵過嗎?”
子嬈輕輕哼了一聲,“一碼歸一碼,別人背后弄鬼,你是心中有鬼。”
夜玄殤哈哈大笑,遂將白姝兒兒借蝶千衣的身份刺殺皇非之事如實相告,末了又道:“我不過怕你尋姝兒晦氣,才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于后面這假神醫恐怕她未必知情,想要知道究竟,還是要找到蝶千衣本人再說。”子嬈在他說話時,臉上笑意便已漸漸消失,片刻之后淡聲道:&
“自然不是她,這位假神醫瞞天過海,手段高明,并非她能左右之人。”
夜玄殤道:“莫非你知道她是誰?”
子嬈抿唇不語,微風吹拂衣發,露出她幽魅的容顏,那雙清眸之中現出一種難以名述的神色,就好像日落寒潭,星沉大海,一片黑泠泠的幽靜,“巫族之人皆擅蠱術,但有兩種血蠱唯有長老級以上的人物方能操縱,一種是四域噬心蠱,你曾見識過它的厲害,第二種便是今日藥丸中的五經血輪蠱。尤其后者,若非離境天大長老親手下種,斷然無法施為,而若不是與施蠱者有血緣關系之人,亦不可能化除這蠱毒。”
夜玄殤心知巫族離境天血脈傳承當世唯有兩人,正猶豫要不要將婠夫人之事告訴她,子嬈已走到石上盤膝坐下,道:&
“她既然施出五經血輪蠱,我便有辦法把她找出來。待會你跟在我身后,一見面立刻動手,千萬不能讓她和我說話,務必切記。”
夜玄殤點頭道:“有我在,你放心。”
夜幕漸深,月色下桃花紛紛,晶瑩如雪。子嬈收攝心神,十指法訣變幻,碧璽靈石被她以元陰真氣催動,呈現重重幽芒,逐漸向外擴大,在她周身化出蓮華一樣的清光。夜玄殤曾經接觸過巫族血蠱,此時忽然感應到一股與四域噬心蠱相似的邪異氣息,只見子嬈身畔落花飛舞,重重光色如幻,靈動流轉,片刻之后,一點血光自她指尖幽然升起,懸于半明半暗的空間,散發出寒邪詭異的光澤。
夜玄殤眉心微微一收。子嬈祭出血蠱之后張開眼睛,雙目中幽芒隱現,奪目懾人,那血蠱之上的色澤不斷流轉,漸漸淡去,而子嬈眸心的光澤卻越來越暗,越來越深,看去竟似一片幽濃艷麗的血色,襯著她雪膚魅顏,美得叫人心生不安。片刻之后,她四周蓮光散盡,徐徐站起身來。
夜玄殤不敢有失,緊隨其后,兩人一路出了王城向東而去。此時天色已經全然黑下,子嬈身法飄忽迅捷,幽云般在雪地之中前行。四下密林如織,煙霧成雪,荒山野嶺,人蹤盡絕,兩人提氣疾奔,不過小半個時辰已近雍江之畔,但聞陣陣驚濤拍岸,夜色茫茫掩映大江。夜玄殤見子嬈停下了腳步,放眼望去,云中冷月若隱若現,不遠處一艘小船正穿過波濤悠悠蕩向江心,幽黑的船身融在夜色當中,若非他目力過人,恐怕一時也難以發覺。子嬈忽然縱身而起,向著小船遙遙落去。
夜玄殤怕她遇險,身子一晃掠出江岸,落在船頭時反而搶在子嬈之前,反手將艙門推開。艙中亮著一盞油燈,一個面籠薄紗的青衣女子暮然回首,夜玄殤記得子嬈吩咐,搶進船艙當即動手,疾點那女子喉間啞穴,同時連封了她數處穴道。他原本知道蝶千衣是假,出手未留余力,卻不料一招落下,發現對方功力全無,當即生生收回三分力道。饒是如此,那女子亦渾身劇震,悶哼一聲向后軟到,夜玄殤道聲“得罪”,抬手揭開她面紗,赫然正是自帝都失蹤的百仙圣手蝶千衣。
這時子嬈身子微微一顫,張口噴出一片血霧,夜玄殤吃了一驚,急忙伸手將她扶住。子嬈操縱蠱蟲尋找蠱主,真元消耗甚巨,靠著他肩膀調息了好一會兒,方睜開眼睛道:“不礙事了,你先搜她身上,是否藏有九轉靈石。”
蝶千衣聽到“九轉靈石”的字眼,眼中微微露出犀利的神色。夜玄殤先扶子嬈坐下,俯身在蝶千衣身上搜過,卻一無所獲,搖了搖頭,隨手解開了她的啞穴。子嬈問道:“金鳳石在哪里?”
蝶千衣眼睛在夜玄殤身上轉了一轉,方才看向子嬈道:“你是來找金鳳石的?”
子嬈的聲音聽去極其冷淡,&
“若不是為了九轉靈石,我這一生都不想再見到你。”
蝶千衣面上卻露出笑意,上下將她打量,“你這丫頭倒也厲害,居然能以蓮華之術操縱我施下的血蠱,可知只要有一絲不慎,你現在便是一具蠱尸了。”
子嬈冷冷道:&
“那也要多謝母妃,無論如何我身上也流著巫族離境天的血脈,區區血蠱又算得了什么?”她突然口稱母妃,夜玄殤倒未十分驚訝,只因此刻他也已經想到,婠夫人身為巫族離境天傳人,自然像巫醫歧師一樣知曉以九轉靈石所施的秘術,白虎秘衛發現的那具尸身雖然不假,但真正的蝶千衣其實早已被婠夫人取代。巫族移魂之術匪夷所思,若非早就知曉這一秘密,任誰也不會懷疑為東帝診治的神醫另有其人。婠夫人一心想要覆滅王族,正好趁機暗算東帝,就算落蠱不成也會挑起穆國與王族的矛盾,其用意之險、心機之深可見一斑。但她千算萬算,卻未料到子嬈非但覺察出毒蠱,更加毫無保留地信任夜玄殤,此時帝都并未像她所欲預料的那樣發生動蕩,這血蠱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行蹤。
婠夫人盯著子嬈森然道:“你既然自承是巫族之人,為何處處維護王族?拿東帝之母出身凰族與我巫族素有深仇,你不殺了他,反而救他性命,巫族哪里有你這樣的傳人?”
子嬈冷冷一笑道:“母妃或許忘了,我與凰族也有血脈之緣。何況母妃針對王族與凰族,難道只是為了復仇那么簡單?九華殿上那張王族寶座鳳后坐了上去,母妃怕是也眼熱得緊吧。為了這個,你可以出賣所有的親人,我這個女兒又算得了什么?”
婠夫人聽她提到王族寶座,目中透出熱切的光芒,“你知道什么?那是九域四海至高無上的權力,天下誰人不想要?和這個相比,親人又算得了什么?在那王座面前只有敵人,就算是親人也一樣會殺你害你。”
夜玄殤突然道:“原來夫人心中根本沒有‘親人’二字,無怪在穆國挑唆我父子反目,兄弟相殘。”
婠夫人冷笑道:“你父兄若不是早便心存隔閡,他人再多說又有何用?說到底都是他們自己心甘情愿。哼,不是我這些年精心安排,此時又哪來你這個穆王,難道你愿意一輩子在楚國做質子,永無出頭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