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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卻在去楚國前最后一次入宮時見過。
時隔多年,已經(jīng)記不太清當(dāng)時究竟是為了何事自寢殿摔簾而出,疾步穿行于滿苑雍容華貴的花叢中,難抑的怒氣沖得血脈火海一樣翻滾,幾欲拔劍長嘯,一泄憤懣,而那身著素衣道袍的女子便在此時出現(xiàn)在視線盡頭。
無聲無息,她以瑩白的指尖掠過冰雕玉琢的花蕊,淡紗被清風(fēng)揚(yáng)起,剎那間,牡丹妝殘,艷華無光。
“守國而爭,不如去國。”
直到今日,那沖淡至極,卻最終促成少年甘愿入楚為質(zhì)的溫言淺語仍在耳畔,記憶中輕紗影下驚鴻一瞥,令天地失色的媚冶仿佛是對世間所有美麗的淡嘲,卻又溫柔如無底的春水,在此刻淺影流漾的火光之下,竟與子嬈清魅入骨的微笑絲絲重疊。
“子嬈,”夜玄殤突然開口,聲音柔和得連自己都覺意外:“你在想什么?”
子嬈似被從未知的思緒中驚醒,“沒什么,”她淡淡一笑,“我只是在想,明天到底能不能找到燭九陰,取到蛇膽。”
夜玄殤停頓了剎那,忽道:“還是在想需要蛇膽的那個人?”
子嬈聞言怔了一怔,笑容卻依舊:“或許都有吧。”
“我可以知道他是誰嗎?”
這一問,聲音中竟略有些緊張,說不在乎,卻終究忍不住問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分外異樣,像是面前那熾熱的火光正在心頭不斷跳動。隔著輕暗的光線,面前的女子垂眸沉默,再抬頭時,迷蒙波光之下點(diǎn)點(diǎn)蕩漾的幽涼,看得人心頭糾結(jié)難休,“他是我的哥哥,”她低聲道:“這世上最寵我、最愛我的人。我入楚都為他求醫(yī),對方卻說除非我能取到這蛇膽為診金,否則便不肯診脈。”
黛眉輕顰,子嬈細(xì)媚的眸中隱隱泛起寒亮的光,憑著巫族的秘術(shù),前些日子果然在楚都找到了歧師。這老怪物深恨王族,得知她來意之后一口拒絕,后來雖被她用言語逼住,但卻提出了這般苛刻的條件。
雖明知是故意刁難,魍魎谷她還是要來,縱然到時候歧師言而無信,這蛇膽也能暫時抑制毒性,至少他不必再受那毒蛇噬骨之苦。再往巖洞外看一眼,霧鎖幽林,魑魅魍魎叢生之地,遙遠(yuǎn)的地方卻有她無比熟悉的笑容,令冰冷深夜幻作一片潔白的寧靜,那是輪回不休的黑暗中唯一的光明,她傾盡一切也要守護(hù)的東西。
夜玄殤無意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目光中只余深亮溫暖:“放心,我們定能取到蛇膽回來。憑你我兩人的武功,對付那林中異物應(yīng)該不成問題。只是要小心那‘幽骨蟲’,明天進(jìn)了谷中,千萬小心莫要見血,否則招惹了它們來怕是麻煩。”
子嬈知道他指得是那冰藍(lán)色的流螢飛蟲,凝眸想了想,指尖一彈,炫出一只輕盈的墨蝶,轉(zhuǎn)手揮袖,那墨蝶飛向巖洞外游蕩的螢光,“噗”地一聲輕響,綻開一片飛旋的火花。星火散開,周圍原本飄忽不定的幽骨蟲瞬間被吞沒,分毫無存,子嬈對夜玄殤指了指身前的火焰:“幽骨蟲怕火,先前那些躍馬幫的人所持的火把和這堆篝火都是它們的克星,我的焰蝶化五行之火而成,也一樣有效。”
夜玄殤含笑道:“這么美的武功,這么美的人,死在其中也該無憾了!”
子嬈借火光斜斜漾了他一眼,欲做嗔怒,卻展顏失笑,那明媚風(fēng)華竟看得夜玄殤一呆,“你這人啊,冷起臉來怪怕人的,說起話來又常恨得人牙癢癢,待哪日恨極了,便讓你也死在我手中試試看。”
“這主意倒也不錯,”夜玄殤一本正經(jīng)地點(diǎn)頭:“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fēng)流,玄殤何其幸也!”
子嬈揚(yáng)眸瞪他,笑意卻掩不住,隨手用枯枝撥弄著篝火,“這一路有你做伴,還真省了不少麻煩,想不到穆國的三公子江湖經(jīng)驗如此豐富。”
夜玄殤道:“我自七歲那年就極少待在王宮,十余年闖蕩江湖,若還渾渾噩噩,那才真是奇怪。”
“嗯?”子嬈道:“你為何七歲便出宮?”
夜玄殤漫不經(jīng)心地道:“我不愿待在宮中。”
子嬈心下奇怪,隨口問道:“為什么?”
夜玄殤似乎靜了靜,繼而淡淡一聲冷嘲般的笑:“母后不喜歡我。說是生我的時候夢遇白虎嘯日,為惡夢所驚而早產(chǎn),險些性命不保,白虎嘯日,遇子克母,所以她極厭惡我這個兒子,甚至在重病彌留之際,我自漠北千里迢迢趕回去,她都不肯見我一面,你說,我待在宮中做什么?”
克母。這兩個字眼閃入腦海,終究記起那次宮中憤然離去的原因。太子別有用心的話語,父王深沉的眼神,母后冰冷的面容在生前不曾給予半絲溫暖,死后亦帶來更加荒唐的難堪。那日出宮之后,繼而奉詔入楚,除了一個質(zhì)子的身份和無休止的刺殺之外,六年來再不曾與穆國有半分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