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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子昊”來之不易,子昊身后緊握的雙手緩緩松開,眼底一層傲然笑意隨之隱現:“王叔當看得明白,我若真要滅九夷,何須如此麻煩?且蘭率兵攻城之際,只要我下令斷橋放水,九夷族精銳便要盡折于此。你們身后的護城河中,早已不是江水清流,里面的‘噬骨無魂散’足以令上萬人瞬間化為烏有,寸骨不留。而終始山洗馬谷中那些老幼婦孺,想必也絕非昔國軍隊的對手。”
清冷的話語淡淡入耳,卻宛如乍雷平地迭起,直驚得古秋同等面無人色。便在他們心神俱震之時,子昊突然容顏一肅,朗聲道:“王叔既問朕如何向九夷族交代,朕便以雍朝天子的身份向他們保證,帝都會釋放九夷族所有族人,歸還九夷族所有土地,蠲免九夷族所有賦稅,并以九哀之禮厚葬九夷族女王。”他頓了一頓,望向王城前片片耀目的劍光,語調平緩有力,“三年戰亂,其苦自知,無論是九夷族還是帝都的將士,何其有一人愿征戰殘殺?何其有一人愿埋骨沙場?將士男兒,誰無父母?誰無兄弟?誰無手足?誰無妻兒?兩族相殘,何日得終?九夷之戰,乃是王族興無道之兵,罪在朕躬,朕當降詔罪己以謝天下,還九夷族清白公道……”
他這番話清朗沉穩,以自身內力遙遙送出,清清楚楚、切切實實地傳入每一個九夷族戰士的耳中。九夷族陣中“轟”地一亂,剎那間又聲息全無,一片沉默驚愕。仲晏子也不由怔住,不想以他君王之尊,先時之傲,分明勝券在握,卻情愿如此退讓,這非但出人意料,更令所有人再無從挑剔。
這般手段,殺之立威,赦之以恩,存之以情,動之以理……仲晏子心頭五味雜陳,倘若昔年襄帝有此一半謀略,王族何至大權旁落,天下又何至分崩離析?
征戰慘烈,歷歷在目,九夷族從來便無人愿意浴血廝殺,只是為爭那一口氣,決不能不戰而死,任人凌辱。而如今天子降詔謝罪,封國享九哀之禮,如此殊禮,自古未有,九夷族至此還有何可怨?
東帝淡定的聲音傳遍王城內外,穿透濃霧,隱隱回蕩。云開,霧散,萬里長空漸漸露出如水顏色,湛藍晴冷,陽光緩緩鋪展而下,終將帝都籠罩在一片金色明光之中……
第10章 第十章
軟玉枕,煙羅帳,夕陽光暖,自層層繁復的黃綾宮帷縫隙間悄然透露,一片恬淡如金的淺影覆上且蘭凝脂般的肌膚,細密的睫毛,挺秀的鼻梁,溫軟的紅唇,鸞被錦衾之下,伊人靜靜沉睡,神情安然如同單純未經世事的嬰兒。
一只修長的手輕輕挑開羅帳,淡青色衣襟上夔龍玉飾的絲絳微微一晃,隨即靜垂無聲。有人駐足凝眸,目光淡淡掃過這絕美的容顏,良久,一絲輕嘆,低低飄落。
是誰的目光柔和似水,是誰的氣息溫雅如春,是誰一笑間月朗風清,是誰的懷抱如此溫暖,如此安全……
“母親……”唇畔一聲模糊的呢喃,似是夢囈,隨著眉宇間細微的蹙痕,且蘭秀眸微張,突如其來的光亮落上眉眼,她心頭一驚,猛地清醒過來。
四周悄無人聲,這是一間安靜的大殿,整塊白玉制成的圓形鳳榻居中擺放,其上錦衾如雪,四角玉鉤微垂,上方杏色輕紗綃帳綴以明珠美玉層層鋪展,沿著飾以鸞紋的玉階一直拖曳至光潔明凈的地面。絲縷煙羅,流落于輕裊的沉香曼影之中,只覺靜謐。
隔著垂簾重重,玲瓏窗格間透出幽靜的光線,落影纖長,仿佛已是黃昏。
且蘭發覺身上的戰袍已被換成了潔白柔軟的絲衣,心中一驚,伸手探去,腕上月華石卻赫然仍在。她微微擰了眉心,環目四顧,起身步下鳳榻,詫異地感到地面玉石異常溫熱,足尖與之相觸,一股熨帖的暖意融融浸透肌膚,令人通體舒泰,心神安寧。
輕光碎影,點點散落一地,一時不辨身在何處,是夢是醒,抬手拂開水晶簾,赤足踏著斜陽寧靜的光影向外走去。木蘭清香緲緲,大殿深處隱有流水的聲音傳來,轉過一道羊脂白玉屏,眼前竟是一間浴室,溫泉水暖,不知自何處而來,淙淙流淌過玉石淺階,更襯得四周靜極。偌大的空間里似只有這水聲,只有她一人,且蘭在池畔駐足,只覺這里靜得漸漸令人不安,正要轉身,心中忽覺異樣!
這念頭甫動,她黛眉一剔,掌起袖揚,頭不回,腰不折,修長白衣如云出岫,劃過水霧異香,直襲身后之人。
只聽“呀”地一聲輕呼,眼角一片衣影閃過,來人側身疾退,堪堪避開一掌。
且蘭掌下落空,卻不停頓,纖手如刃斜切對方手臂,同時看清來人是名年輕女子。
眼見掌風襲來,那女子被迫應招,手腕一翻,素衣底處叩指如蘭,拂向且蘭手心。
雙掌相交,她掌心一股柔勁似有似無,微微一漾,兩人錯手而過,且蘭衣袖輕抖,旋身向左,右手云袖忽然便向她肩頭拂去。
那女子不及躲避,側步時纖腰急擰,人便像附在那飄舞的長袖之上,滴溜溜連轉數周,卻不料且蘭左手衣袖飛揚,勢挾勁風,已撲面而至。
情急之下,那女子足尖一點,腰身輕折,竟在那柔軟的長袖之上微微借力,一個翻身脫出雙袖夾擊,輕飄飄落在數步之外,順勢俯身,急道:“公主請住手!”
且蘭見她手中托著個翡翠玉盤,里面一只冰盞平平穩穩,碧色瓊漿芬芳清溢,竟不曾濺出分毫,忍不住贊道:“好漂亮的自在逍遙法,你是后風國的人?”
眼前那女子眉清目秀,素衣羅裙,周身不見綴飾,唯腰間佩了一塊瑩潤剔透的冰色玲瓏玦,合著流落而下的系帶,襯得人身段輕靈婀娜,聽這問話,她在暮色的光影里抬頭盈盈一笑:“些許微末功夫,公主過譽了,離司不過是主上身邊的醫女,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還請公主見諒。”
且蘭眼角一挑,掃過已逐漸沒入幽暗的大殿:“這里是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