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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昊生性喜靜,身邊極少留宮奴隨侍。此時獨自負手立于長案之旁,盤螭鎏金青銅爐中一縷沉息香緲緲彌散,繚繞玉屏金案,輕輕落上他的衣襟,落上子嬈柔軟的絲袍。
子嬈來到他身邊,他正抬頭看著墻上剛剛寫好的一副字,也不回身,笑問:“這副字寫得如何?”
雪絲冰錦之上銀勾鐵畫,以朱筆書了一行大字——“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筆力峭拔,墨跡簇新,顯然是剛剛完成的。
子嬈凝眸看去,漠然道:“天生萬物,視如草芥,拋于萬相幻生之地,棄于欲孽浮沉之世而不顧,人卻視天如神,豈不可笑可憐?”
子昊笑了笑:“天地無心,生萬物于混沌,滋之以雨露,賜之以自然,付之以逍遙。眾生有心,心生萬相,豈是天地之過?”
子嬈道:“那世間這么多悲苦掙扎,該去找誰問個究竟,求個明白?”
子昊淡淡道:“生死禍福,怨天不如求己。”
子嬈靜了片刻,忽而一笑,“這些年無聊,我倒也常常練字。”說罷她反手一揮,長袖如云飛卷,掠過龍案上的朱砂硯。一抹丹紅似血,隨著她行云流水般的袖袂在墻壁之上書下一個大大的“忍”字,起橫轉折,張揚縱肆,仿佛浴火而出的鳳鳥沖天飛起,展翼之間,直令九天失色。
長袖飄落,她無聲靜立,眼底神情錯綜復雜,難以言表。
子昊盯著這字看了一會兒,驀然失笑,終于轉過身來,“子嬈還是子嬈,這么多年了,竟一點兒都沒有變。”
子嬈亦扭頭看向他,眸光中漸漸現出一絲柔和的神色:“你變了嗎?”
子昊不答,返身提筆潤墨。案上雪緞鋪瀉,如絲如冰,他從容行筆,紆徐有致,同樣一個“忍”字落在面前。
如此沉凝的筆跡,鋒芒深斂,華光盡落,字中看不出他心底分毫的情緒。字只是字,無喜無悲,無風無浪,經歷了太多,看過了太多,一切都可化做無形、無聲、無痕。
忍到極處,忍耐本身早已忘記。
他放下筆,淡笑回首,突然間笑容凝固在臉上,身后子嬈竟早已淚流滿面。
他剛要開口說什么,子嬈跪向他身旁,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臂。猝不及防之下,傷口的疼痛讓他下意識地一掙,然而子嬈那樣用力地抓著他,根本不給他躲避的余地,伸手去拂他的衣袖。
“子嬈!”他極快地壓住了她的手。子嬈迅速抬頭,直盯向他的眼睛,他一時間竟無法與她銳利的目光對視,終于放棄了阻攔。
子嬈緩緩將他的衣袖挽起,只見整條手臂之上傷痕點點,盡是毒蛇細密的齒痕,雖然多數已經痊愈,卻仍舊觸目驚心。她緊緊咬著嘴唇,啞聲質問:“你瘋了嗎?你不要命了?那蛇毒是什么東西難道離司沒有告訴你?”
子昊若無其事地一笑,放下衣袖,“我知道。”
太過平靜的回答,讓人忽然間無言以對,子嬈僵跪在那兒。他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不必擔心,我不會輕易就死掉。否則你一人豈不孤單?”
子嬈看著他,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埋首于他的胸前:“這七年來,我看不到你,聽不到你,觸不到你,但每一次你身上的痛,我卻都能感覺得到,每一次我都覺得自己的心在流血。可是我知道子昊還活著,我就也一定要活下去,他會來救我,我也絕不會讓他死。”她抬起頭來,眼中滿是倔強的神情,如同一個固執的孩子,想要保護自己最珍愛的東西。
子昊微笑,輕輕抬手撫摸她的肩頭,擁她在懷。隔著衣袖,子嬈的手指劃過他臂上的傷痕,幽幽問道:“你難道不恨她?為什么要這么輕易地放過她?讓她就這么死了,豈不落個痛快?”
“恨,”子昊淡淡道,“恨不得將她碎尸萬段,抽筋剔骨。但我還有太多事情要做,沒時間去和一個該死之人糾纏。我對她的恨,止于重華宮中那一夜,此后兩不相欠。”他似是不愿多談此事,隨即轉開了這話題,低下頭,柔聲對她道,“子嬈,大亂初定,有些事情亟待處理,我想讓你替我去見一個人。”
子嬈閉上眼睛,似乎并沒注意他在說什么,片刻之后她斷然道:“我要去一趟楚國。”